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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没有再说“我说的吧“之类的话,只是继续把剩下的青菜下进锅里。她的下颌线条和陆渐明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转折角度,在那种不急不慢的咀嚼节奏里,让他平时偶尔流露出来的松弛姿态变得更加具体。陆青在陆渐明和杨棕悦之间的座位空隙里侧过身来,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了杨棕悦的碗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碗里多了一块雪白的豆腐。杨棕悦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豆腐烫,她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是好吃。“
“对吧。“陆青转回身去继续吃自己的了。
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两点。陆遥先站起来去结了账,陆渐明跟过去说“我来吧“,陆遥把他挡开了,说“你下次“。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面说了几句短话,站得很近,声音很低,外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杨棕悦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看了他们片刻——一高一矮,侧脸相对,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坡地上的树,根系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缠绕多年了。她收回了视线,低头帮陆青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春天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街道上。四个人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刚发芽的植物那种微苦的气味。
“周末还来?“陆遥看了看陆渐明。
“来。你下周回去之前再吃一顿。“
“行。“
陆青站在杨棕悦旁边,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角:“下周还来。“
“好。“
她把手松开,跑到姑姑那边去了。杨棕悦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外套晒得微微发暖。她侧过头看到陆渐明正站在两步之外,正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没有在看她,但他的姿势已经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了——肩膀松了一些,像是某种她之前尚未意识到持续存在的紧绷感正在缓缓消退。风穿过街边的树冠,叶子的声响覆盖了他们之间短暂的空缺。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没有在水中留下痕迹,只是经过。她正在走进一个画面,这个画面的边框比她预想的要宽一些,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柔和,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完成的画。
周三下午,杨棕悦从客户那边出来的时候比预计早了半小时。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新的消息,抬头看了看街道对面那排店铺,玻璃橱窗上映着午后灰白的天光。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素描本,封面是纯色的,没有图案。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空间不大,两面墙摆满了各种文具和画材。她沿着货架走了一趟,经过摆放着水彩颜料的区域,经过笔记本和文件夹的区域,然后在一排彩色铅笔前面停下来。纸盒包装的,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十二色到四十八色都有。她在二十四色那一盒前面停了一下,看到盒面上印着一只铅笔和几个色块,色块的排列从浅到深,过渡均匀。
一个年轻的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上还拿着半杯水:“找画材吗?”
杨棕悦拿起一盒铅笔:“这种耐摔吗?小孩子用的。”
“小孩?”店员走过来几步,“几岁的?”
“九岁。经常画画。”
“那二十四色够了。”店员指了指旁边一盒,“三十六色的颜色多,但九岁小孩其实用不到那么多,二十四色刚好,颜色也够全。”
杨棕悦把手里那盒翻到背面看了看色卡,又放回货架上,拿起了另一盒同样规格的。店员看着她换了一盒:“要帮您包一下吗?”
“不用,有袋子就行。”
店员点了点头,走回柜台后面:“您要不要再带一本素描本?这段时间小孩画画的都喜欢那种线圈本,翻页方便。”
杨棕悦想了想:“不用,她有本子。”她拿着那盒铅笔走到柜台前面,把纸盒放在台面上,店员扫了一下条形码,报了一个数字。她付了钱,店员把纸盒装进一只小纸袋里,折好袋口,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感觉到纸袋的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里面的东西。
“送人?”店员顺口问了一句。
“嗯。”
“小孩应该会高兴。这个牌子的铅笔画起来颜色很正。”
杨棕悦点了点头,把纸袋放进包里:“谢谢。”
她推开店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和植物的气味扑过来,把她的衣摆掀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包的开口——纸袋的白边露出窄窄一条,在深色帆布的映衬下显得比实物更醒目。她没往里按,就让它那么露着,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桌上,从包里取出那只纸袋。她拿出纸盒看了看,白色底面的纸盒上印着几支铅笔图案,色调明朗,笔触简洁,边缘裁得整齐。她伸手摸了摸盒面的印刷纹路,感觉到纸面微微的凸起,然后把纸盒放进了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和几本旧笔记本并排放着,像一件还没有决定落脚位置的行李。抽屉关上,发出平稳的声响,像一扇门被合拢后,里面的东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隔壁部门的陈姐路过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杨总,走了?”
“还有一会儿。”
“你上午是不是去东街那边了?有人看见你从文具店出来。”
杨棕悦没抬头,正在翻一份文件:“嗯,买了一盒彩色铅笔。”
“给谁的?你平时用彩铅?”
“没有。帮朋友带的。”
“朋友?你还会帮人带东西?”陈姐探头进来看了看她的桌面,没看到铅笔盒的影子,笑了一下,没追问,“那行,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陈姐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杨棕悦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放进已完成的那摞里。她靠着椅背坐了片刻,然后拉开左边的抽屉,看了一眼那只纸盒。白色的盒面安静地靠在旧笔记本旁边,像一枚被稳妥放置的印章,正在适应新环境的温度。她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调整它的位置,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抽屉,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一个念头正沿着窗台边缘慢慢展开:她买了一件东西,是给另一个人的。那个“另一个人”在她的记忆里正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这个动作不需要被赋予什么深远的意义,但它确实发生了。和以往那些只为自己准备的东西不同,这一件在到达另一个人的手里之前,仍然会在抽屉里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