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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杨棕悦叫了服务员买单,杨棕简说“我来吧“,杨棕悦说“下次“。杨棕简没有坚持,把已经掏出来的钱包又放了回去。沈蔓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杨棕悦在旁边站了一下,伸手帮她把领口翻正了,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对方道谢的小事。沈蔓站在她面前,隔着那一步的距离,让她把领口整理好了。“走了,姐。“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店门。杨棕简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杨棕悦一眼,扬了一下手。杨棕悦点了点头,然后也走出了店门,跟在他们身后。路灯的光把前面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两条细长的黑色线条,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她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叫住他们,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她就是走着,跟着,像一盏刚刚被点燃、还没有完全亮透的灯,正在慢慢适应自己发出的光会落在哪里。
饭后杨棕简在客厅接了工作电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同事对什么事情。沈蔓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碗筷一个一个放进去。
杨棕悦从客厅走进来,看到她站在水池前面,说了一句“放着我来洗吧”。沈蔓没有回头,“我洗吧,你做饭已经忙了一晚上了。”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把洗好的碗扣进沥水架上,碗底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枚枚被排列好的音符。
杨棕悦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水池旁边,伸手把沈蔓刚洗好的一只碟子拿起来,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了碗柜里。两个人在水池前面并排站着,一个人洗,一个人擦,动作之间没有商量,也没有多余的话,各自完成各自的那一部分,像是在同一张曲谱上各自走着自己的声部。
“姐。”沈蔓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来,杨棕悦接过去擦干放好。“嗯。”
“你以后也可以只做你想做的事。”
杨棕悦的手停在碗沿上,接住那只碗的时候指腹触到了瓷面,碗是热的,刚才被热水冲过,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了她的指尖。她背对着沈蔓,面对着碗柜,手里握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碗。水流的声音在她身后的水池里持续着,在她的听觉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沈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一个人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就不用绕来绕去了。你现在也是。”
杨棕悦没有回头。她把那只碗放进了碗柜里,动作跟刚才一样稳,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息,像一枚棋子被举到半空后,在落定之前多悬了那么一瞬间。
“你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给你。”沈蔓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水珠从龙头的出水口往下滴了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的底部,发出一声清而短的响。
杨棕悦转过身来。水池里的水已经放干净了,沈蔓正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动作和杨棕悦自己的习惯很像,先擦手背再擦手心。她隔着水池和沥水架之间的距离看着杨棕悦,没有等她接话,也没有再说什么。
“水是热的。”杨棕悦说。
“什么?”
“刚才洗碗的水。”杨棕悦把擦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面,“是热的。”
沈蔓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不去点破。“那下次我还用热水洗。”
“你来的时候,碗都留着。”
沈蔓没有回答,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折好放在灶台一角,然后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要是觉得对,就留着。要是觉得不对,就不用留。反正我给你了。”
她走进客厅去了。杨棕悦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热水壶指示灯还亮着,壶里的水正在慢慢变温。她伸手碰了一下刚才擦过的那只碗的碗沿——已经凉了,指尖触到的温度和室温差不多了。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指搭在沥水架的边缘。刚才沈蔓洗碗的时候用的水温穿过她的手指,那一瞬间的温度已经散尽了,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触温,只有她自己的记忆还在替她保留着那个温度。
她回到客厅,杨棕简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沈蔓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看着电视上正在播的一档纪录片,画面里是一片缓慢流动的云海和正在落下的夕阳,光线在云层边缘镶了一道金红色的细线。杨棕悦在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隔着一段沙发各自坐着。窗外的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春天的夜晚正在缓慢地变深,空气里残留着晚饭时飘散出来的那种混合的味道,正在被时间一层一层地稀释。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落进掌心里。手指自然地摊开着,像一枚被打开的信封,已经不需要再确认自己是否会被塞满了。
周五下午,杨棕悦在办公室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图书网站。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动物绘本儿童“,页面上跳出来几十个结果,封面五颜六色的,排列在屏幕上像一扇被打开一半的窗。她往下滑了几页,点开其中一本翻了一下预览页。画风偏淡彩,动物的轮廓用细线勾勒,留白很多,整体偏浅淡的色调。她看了一会儿,又点开了另一本,翻了翻内页的插画,又关掉了。
她靠在椅背里想了想,又重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这一次她在搜索栏里多写了两个字:“蓝色“。搜索结果比刚才少了一大半,只剩几本。她一个一个点开封面看了预览图,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一只蓝色的鸟,站在一根细枝上,身体是浅蓝色的,翅膀边缘的颜色偏深,尾羽拖得很长,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晴天。她看了几秒封面,点进去看了一眼简介,是关于一只鸟寻找自己的颜色的故事。她把它加入了购物车,然后付款,填了收货地址。寄件人那一栏她停了一下,只填了一个“杨“字。没有电话,没有详细地址。
确认下单之后她把网页关掉了。屏幕恢复了桌面背景,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没有什么需要再做的了,书已经在路上了。她不能确定自己在这个画面里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一本书的寄件人,还是某个更模糊的、尚未被命名的角色。但她把那本书寄出去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笔正在被填写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