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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夜班的平静(第1/2页)
赵宏把值班表看了第三遍,手指在排班栏上划了一道,指甲盖在塑封膜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贺主任,旁观期满了。”
贺知舟坐在值班室的转椅上,保温杯夹在两只手掌之间转着圈,杯盖没拧紧,转一圈漏一点热气。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赵宏一眼,又垂回去。
“想上班了?”
“想上夜班。”
贺知舟的手停了半拍,保温杯不转了。他把杯盖拧紧,搁在桌角,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你跟小周搭今晚的班,他管分诊和接诊,你管抢救室。我在旁边待着,不插手,除非出大事。”
赵宏点了一下头,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值班室,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拍。
晚上七点半,急诊科的日班和夜班交接完成。苏半夏把最后一份交班记录签了字递给林婉清,拎起包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
“赵宏第一次上手,你盯着点。”
贺知舟靠在值班室门框上,保温杯换到了左手。“知道。”
苏半夏的高跟鞋声远了,走廊恢复了夜班的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分诊台的叫号器暗着,屏幕上跳了个待机画面。
林婉清在护士站后面整理晚班的药品清点表,签字笔在纸面上沙沙划了几行。她抬头往抢救室看了一眼,赵宏站在里面,正对着设备架上的急救药品柜,一格一格地看。
周文斌在三号诊室里坐着,手里的笔帽拔了又盖,桌上的值班记录本翻到了空白页,第一行日期写好了,第二行空着。
八点十一分,第一个患者进来了。
六十七岁的老太太,女儿搀着进来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走路的时候膝盖打颤,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我妈头晕,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在家差点摔倒。”
周文斌站起来迎上去,搀了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往诊室里带。赵宏从抢救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两秒,没动。
周文斌测了血压,九十比六十,偏低。指尖血糖仪的试纸插进去,采血针在老太太无名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挤出来沾上试纸条,五秒后屏幕跳出数字。
二点八。
周文斌愣了一拍,扭头看向走廊。赵宏已经走过来了,站在诊室门口往里探了一眼,目光落在血糖仪的屏幕上。
“低血糖。”赵宏的声音不高,语速跟他在锦州值了十五年夜班养出来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开一组葡萄糖,百分之五十的,先推二十毫升。”
周文斌从抽屉里拿注射器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赵宏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安瓿,拇指和食指捏着玻璃颈一掰,脆生生一声响,干净利落。
抽药、排气、接上留置针的三通接头,推注的速度不紧不慢,二十毫升推了四十秒。
“阿姨,嘴里含着糖水,别急着咽,慢慢来。”赵宏把注射器拔下来扔进锐器盒,转头跟女儿说话,“晚饭吃了吗?”
“没吃,她说不饿,就喝了碗粥。”
“她降糖药什么时候吃的?”
“下午五点,按时吃的。”
赵宏点了一下头。“药量可能偏大了,光喝粥碳水不够,血糖压得太低。今晚留观两个小时,半小时测一次血糖,稳定了再走。回去以后让她的内分泌科大夫调药。”
老太太脸上的汗珠收了,手不抖了,扶着女儿的手坐直了身子。十五分钟后复测血糖,五点一。
周文斌在值班记录上写完处置经过,笔帽扣回去的时候看了赵宏一眼。赵宏已经回了抢救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窗边的位置。
九点四十分,第二个患者。三岁男孩,父亲抱着冲进来的,孩子脸烧得通红,趴在父亲肩头哼哼唧唧,眼皮耷拉着,半睁半闭。
“烧了一天了,白天吃了退烧药降下去了,刚才又烧上来了,三十九度六。”
赵宏从抢救室走出来,步子比上次快。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手背翻过来贴了两秒。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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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半夜。”
“有没有咳嗽、流鼻涕?”
“有点鼻塞,不严重。”
“大便正常吗?”
“正常。”
赵宏把孩子从父亲肩头接过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另一只手拉开领口看了看前胸和后背,皮肤上没有皮疹。他拿了一根压舌板,让孩子张嘴看了一眼咽喉。
“咽部充血,扁桃体二度肿大。”他把压舌板扔进垃圾桶,拿消毒棉球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先退热,布洛芬混悬液按体重算剂量。查个血常规和CRP,排除细菌感染。物理降温先做着,温水擦浴,腋窝和腹股沟重点擦。”
周文斌在旁边记医嘱,笔头跟着赵宏的话走,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宏的手指在给孩子量腋温的时候稳得像焊在了体温计上,连孩子扭动哭闹都没让他的手偏一毫米。
“不要紧。”赵宏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搁在托盘上,转头跟那个年轻父亲说话,声音放低了半度,不是刻意温柔的那种低,是怕吵着孩子的那种低。“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热,血查出来看看是病毒还是细菌,对症处理就行。别急。”
年轻父亲的手一直在抖,听完这几句话以后手指松了一点。
血常规出来,白细胞正常偏高,CRP轻度升高,淋巴细胞比例偏高,符合病毒感染的特征。赵宏看了化验单,跟周文斌对了一遍结果,嘱咐观察两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可以离院。
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又来了四个。一个醉酒呕吐的中年人,一个切菜割了手指头的老大爷,一个扭了腰的快递员,一个失眠三天来开安定的年轻女孩。
周文斌处理了三个,赵宏帮着缝了老大爷那根手指头,六针,针距均匀,收线利落。
凌晨一点以后,急诊科安静下来了。走廊里的灯管换过的那根稳稳地亮着,没有闪。推车停在角落里,轮子安静地搁在地砖上。分诊台的叫号器暗着,林婉清在后面敲今晚的护理记录,键盘声稀稀落落。
凌晨三点,没有患者。
赵宏站在抢救室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目光从左边的墙壁扫到右边。监护仪待机着,屏幕上的波形跑着空线。急救车的抽屉关得整齐,每一层的标签朝外对齐。除颤仪每天检查一次的签字单贴在机身侧面,日期连着签了三十天没断过。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靠墙的那个药品柜上。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的药盒按品类码了四层,每一盒上面的有效期标签朝外摆放,字迹清晰。
他走过去,弯腰凑近看了看最下面一层。肾上腺素,有效期明年六月。阿托品,明年八月。利多卡因,明年三月。每一盒都在有效期内,没有一盒的日期标签泛黄或者褶皱。
林婉清端着一杯水从护士站走过来,路过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看见赵宏蹲在药品柜前面,停了一步。
“赵医生,找什么药?”
赵宏直起身来,手从药品柜的玻璃门上收回去。他转头看着林婉清,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科室的药品柜,没有一盒过期药。”
林婉清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端着没动,热气飘了一缕散在空气里。
“那不是应该的吗?”
赵宏没解释。他把白大褂的领口拉了拉,转身往值班室走。走廊上的灯很亮,他的影子拖在地砖上,长长的一条。路过贺知舟那张行军床的时候,他的脚步放轻了,鞋底蹭着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贺知舟侧躺着,面朝墙,白大褂盖在肚子上当被子,呼吸绵长均匀。
赵宏在自己那张行军床边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套是新换的,角上有洗衣房的编号标签。他坐下来,把鞋脱了搁在床脚,躺下去的时候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灯管的光映在瞳孔里,亮亮的一条线。然后闭上眼。
隔壁床上,贺知舟的手指在白大褂底下动了一下,保温杯从枕头旁边挪开了半寸。
不知道是睡着了翻的身,还是根本就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