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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夜话
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许墨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山路。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坑洼,车轮碾过时发出剧烈的颠簸声。他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但双手始终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许墨不太喜欢夜间赶路,在末世里夜间赶路意味着危险,视野受限反应时间变短,那些白天躲藏的变异生物到了夜晚会更加活跃。
大多数幸存者都会选择在日落前找好过夜的地方,然后躲在相对安全的角落里熬过漫长的黑夜。
但今晚,许墨别无选择。
许墨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身后那片山林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后视镜中浓烟滚滚,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烟柱直冲云霄。
火焰在山林间肆虐,发出「僻啪」的爆裂声,即使隔着老远也依然能听到。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持续的高温让山里的树木无比乾燥,那些枯死的树木和遍地的落叶,简直就是绝佳的燃料。许墨扔出去的那几根木头,点燃的不只是一小片灌木,而是整座山。
许墨收回目光继续开车,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那场火不会停下来,它会一
直烧,直到把整片山区都烧光,或者遇到无法跨越的天然屏障。
山路越来越陡,许墨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那些横在路上的巨石和倒下的枯树。
就在这时,许墨看到路边有动静。
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野猪,浑身焦黑,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惨叫。它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远处跑去,根本没有理会路上的越野车。
接着又有几只小型动物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狂奔。甚至有一只变异生物直接从越野车前面横穿而过,它连看都没看许墨的越野车一眼只顾着逃命。
更远的地方,一群变异狼在山林间穿梭,它们不再是捕猎者而是逃亡者。它们跑得飞快,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下了,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再也没有爬起来。
许墨看着那些逃命的变异生物,沉默了几秒。
它们怕火!比怕他更怕火!
火是自然界最原始的力量,是野兽们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无论多强大丶多凶残的野兽,面对失控的山火,也只有逃命的份。
许墨继续开车,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注意到天空中有异常。
那是一些鸟儿,这些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时而升起,但明显已经失去了方向
感。有的鸟飞着飞着就突然直线坠落,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再也没起来。有的鸟在空中挣扎,翅膀胡乱扑腾,然后一头栽进火海。
许墨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坠落的鸟儿不知道它们是被烟熏的?还是被高温灼烧的?也许两者都有!
山林大火产生的浓烟和热浪,对飞鸟来说是致命的。它们飞得再高,也逃不过那些有毒的烟雾和滚烫的气流。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依然清晰可见。浓烟在夜空中扩散,遮住了半边天的星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让人喉咙发紧。
小半夜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当许墨终于驶出山区,来到平原地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他停下车,回头望着那座他刚刚逃离的山林,此时那处山林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整座山都在燃烧,火焰从山脚烧到山腰,从山腰烧到山顶,覆盖了至少大半座山。那些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现在都成了巨大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而上,在夜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那景象,壮观得让人心惊。
许墨站在车旁,看着那座名副其实的「火焰山」,沉默了一会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没头没尾的话:「其实有时候,太多树木长在山上,容易把山里的养分都吸收乾净。这个时候,就需要大规模清理一下山上的植被,才能让山恢复生机————」
就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那座山听的?亦或者是说给那些被烧死的变异生物听的?
许墨不知道,他但感觉总归是要说些什么的。反正说完之后,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火焰山,许墨转身上车。
越野车继续向前,驶入漆黑的平原。
凌晨三点,许墨开着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
身后那座火焰山已经越来越远,但火光依然隐约可见。周围是一片寂静,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变异兽的叫声,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许墨感觉有些无聊。
然后许墨的目光就落在副驾驶座上的车载收音机上,伸手打开开关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那声音单调而枯燥,但在寂静的夜里,反而成了一种陪伴。
许墨继续转动旋钮,漫无目的地搜索着。
沙沙————沙沙——
就在许墨准备关掉收音机的时候,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一段悠扬的歌声,温柔的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许墨的手一顿。
歌声很清晰,还有点耳熟,像是在江城听过。
许墨低头看了一眼收音机的频率,默默记下。
「我就说么。」
之前许墨反覆调试收音机,怎么也收不到那个信号,差点以为自己那天晚上听到的音乐是幻觉。现在可以确定了一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信号。
只是这个时间点————凌晨三点。
你在这个时间点用电台播放音乐,是想让别人听到,还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许墨继续听着,那首歌很快放完了,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喂~有人么?」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一期待?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给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叫刘正义,今年二十八岁,是个小学二年级的————」
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顿住了。
许墨的眉头微微皱起,小学二年级的什么?老师?学生?怎么这个人用广播跟打电话似得?
正常人不会这样介绍自己,这个叫刘正义的人,要么是在说胡话,要么就是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果然,接下来刘正义说的话,越来越离谱。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养过一只狗,后来它死了。我妈说它是老死的,但我知道它是被车撞死的,我把它埋在后院的槐树下——」
「我老家在————」
「后来丧尸就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外面全是吃人的怪物。我躲在宿舍里三天三夜,饿得头晕眼花,最后实在受不了,冲出去找吃的————」
「我找到了吃的!真的!在一家小卖部里,有好多方便面和水!我扛了一大包跑回去
,够吃好久的!」
「可是————可是————
刘正义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抽泣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刘正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你们要是听着,别怪我。」
「我就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我想找个人说说话,随便谁都行。」
「要是没人听,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许墨继续开车。
收音机里,刘正义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末日开始后,幸存者们自发组成的营地。
地点在什么地方,刘正义没有说。但根据他的描述,那应该是一个小镇或者县城,有足够的房屋和资源,可以容纳不少人。
营地是在末日爆发后第一个月成立的,那时候最混乱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丧尸们要么游荡出去,要么被幸存者清理掉,剩下的人开始抱团取暖。他们清理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
域,建立起简单的防御,开始尝试在这个崩溃的世界里活下去。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营地里有上千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家分工合作,有的负责打猎,有的负责种地,有的负责放哨,有的负责照顾孩子。虽然物资匮乏生活艰难,但每个人都知道,只有团结在一起jiu能活下去。
「那时候真的很好。」刘正义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我负责放哨,每天站在最高的楼顶上,看着远处的丧尸就好。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下面有一群人在等着我回去吃饭。」
「我们会一起吃饭,煮的是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粮食,有时候能吃到肉,虽然肉很柴,但有味道就很好。」
「孩子们会围着篝火跑,大人们坐在旁边聊天。有人会讲故事,有人会唱歌。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歌————」
刘正义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老,许墨听不出来是什么歌。
「可是后来就变了。」
刘正义的声音低沉下来。
「有人觉醒了异能。」
许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异能者!
异能者在末世里,确实是特殊的存在。他们拥有普通人没有的力量,可以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这种力量,在某些时候会成为救命的稻草,在某些时候也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那个人叫张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刘正义继续说,「他觉醒的能力是力气特别大,一拳能把丧尸的脑袋打爆。一开始大家都高兴,觉得有他在营地更安全了。」
「可是慢慢地,他开始变了。」
「他觉得他有能力,就应该说了算。他觉得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是靠他保护的,所以应该听他的。他开始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谁不听他的他就发脾气。」
「有人不服气和他吵,结果第二天那个人就被赶出了营地。」
刘正义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后来张强拉拢了一帮人,都是年轻力壮的,也有几个后来觉醒异能的。他们控制了营地的武器库,控制了粮仓,然后宣布他们是营地的领导层。」
「从那以后,营地就变了。以前大家是平等的,现在分成了上等人和下等人。上等人吃好的,住好的,什么都不用干。下等人干活,挨饿,还要受欺负。」
许墨听着,没有出声。这个剧情,他一点都不陌生。
在江城的时候,他就担心过这个问题一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分化,会不会导致社会撕裂?会不会出现新的阶级压迫?那时候他还只是推测,但现在他听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后来有人受不了了。」刘正义说,「他们想反抗,但打不过那些异能者。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吃变异生物的肉。」
许墨的眼神微微一动。
「张强他们禁止大家吃变异生物的肉。」刘正义说,「他们说什么变异生物的肉有毒,吃了会死。但大家都觉得,他们是怕别人也获得异能,抢他们的位置。」
「所以就有人偷偷吃。」
「结果————」
刘正义沉默了几秒。
「结果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但身体变了。有的人长了两个手臂,有的人身上长了鳞片,有的人腿变得一长一短,但他们也有了力气,可以和那些异能者打了,他们自称自己为异变者。」
许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了。
「后来就打起来了。」刘正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异变者和异能者打,异变者和异变者也打,普通人在中间两边不讨好,死的死逃的逃。」
「最后异变者赢了,张强他们被赶走了。」
「可是赢了之后呢?那些异变者自己也开始争。谁当首领?谁管粮仓?谁住好房子?
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然后————」
刘正义的声音微微颤抖。
「然后丧尸就来了。」
许墨的心微微一沉。
「那天晚上,丧尸突然包围了营地。不知道从哪来的,特别多,密密麻麻的,怎么杀都杀不完。那些异变者还在内斗,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普通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最后也被丧尸找到了。」
「我就躲在楼顶的水箱里,听着下面的惨叫声,听着丧尸的嘶吼声,听了一整夜。」
刘正义的声音再次哽咽。
「没了!都没了!!」
「一千多个人,就剩下不到一百个。那些活下来的,也都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没跑,我就等着,等着有人回来。」
「可是没有人回来。」
「后来我就开始用电台喊,我每天都喊,可是没有人回应我,可能他们不想理我,也可能是他们都没了,具体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今天————」
刘正义还要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沙沙沙沙只有电流声,单调而枯燥。
许墨转动旋钮,在那个频率附近反覆微调,但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不知道是信号中断了,还是刘正义那边出了什么事。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许墨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许墨心里并不平静。
刘正义说的那个故事,在他脑子里反覆回响。
一千多人的营地,因为内斗而覆灭。异能者和普通人分化为两个阶级,异变者成为新
的变数,最终所有人都死于丧尸之口。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剩下的那个,躲在某个角落每天对着电台自言自语,等着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许墨想起在江城的时候,自己曾经担心过的问题。
当文明崩塌之后,幸存者靠什么维持秩序?靠什么保持团结?靠什么避免内耗?
江城的做法是一严格控制变异生物肉的食用,发布官方警告,让所有人知道吃那种肉会变成什么样子;建立猎人制度,让有能力的人有上升通道,同时也有约束机制;保持信息透明,让每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知道团结才能活下去。
但江城的做法,在别的地方行得通吗?
那个叫刘正义的人,他的营地也有上千号人也不算小了。他们有异能者,有普通人也有各种资源。
按理说他们也能活下去,但他们还是死了。
死于内斗。
死于分化。
死于人性的黑暗面。
许墨想起一个词—黑暗森林。
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科幻小说里的概念,在黑暗森林里,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谁先暴露自己,谁就会被消灭。
但现在的末世,比黑暗森林更可怕。
因为这里没有「文明」的概念,只有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一个个孤立的小团体。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攻击。没有信任,没有合作,没有共同的目标。有的只是生存的本能,和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
刘正义在用电台呼喊,希望有人来救他。
可是,谁去救他?
许墨不知道他在哪里,刘正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自己的位置,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不说。就算知道位置,许墨也不可能专门绕路去找他。那不在他的路线上,而且那个地方还有多少危险,谁也不知道。
更何况,刘正义说的是真的吗?
末世里的人,为了博取同情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也许那个营地根本不存在,也许刘正义是个陷阱,也许他那边正有一群人在等着猎物上钩。
许墨不会去找刘正义,更不会去验证他故事的真假,他甚至不会去多想。
因为想也没有用!
在这末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刘正义有他的路,两条路没有交集,那就只能各走各的。
许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还要继续赶路,前面还有两千多公里的路程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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