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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打完电话，把老年机收了起来。
影音室里很安静，正前方巨大的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一段模糊监控视频的一帧。
染着红毛的熊亮正弯腰准备上车，回过头看着另一边的姚辉，嘴角咧着，眼里还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轻狂笑意。
这一段录像，熊方德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他坐在沙发里，许久没有动，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
“你觉得……人还活着吗？”
老费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熊方德提出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熊方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熊方德转过脸看着他。
老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如果这件事是那个老师干的，那……他应该不可能让人活着回来了。”
熊方德闻言，腮帮慢慢绷紧，隔着一层肥肉都能看出快把牙咬碎了。
“南莽。
“让人赶快把他儿子找出来。
“还有他老爹老妈，他家还剩几口人，全部查清楚。”
老费眉头微动，张口欲言。
可还没等他说出话，熊方德已经猛地抬高了声音：
“他妈的，我让他家里以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两百多斤的身子因为暴怒微微前倾，圆厚的脸涨得发红，额角青筋绷起，眼中满是狠戾。
老费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再劝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沉默两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嗡嗡——
茶几上的一部iphone突然震了起来。
熊方德好一会才低头去看，见到来电显示上一长串电诈风的号码，拿着接了起来。
几秒以后，刚刚还压着怒火的神情忽然停住了。
握着手机的五指，也慢慢收紧。
直到对面挂断。
他仍把手机贴在耳边，足足迟了两秒，才缓缓放下，转眼看向老费。
老费察觉不对，皱眉问道：
“怎么了？”
“扫嘿的人今天早上突然被叫进专案组了。”
熊方德顿了顿：
“而且带队的是那个姓马的。他现在在扫嘿一大队当队长。”
老费闻言，眼底顿时透出惊疑。
“冲我们的？”
熊方德没有回答。
他攥着手机，目光阴晴不定，显然也在琢磨这件事。
就在这时。
隔音效果极好的房门外，忽然传进一道极有穿透力、带着浓浓东北大碴子味的妇女声：
“诶，小吴！你喊一下熊总呗，这有公安同志找他！”
语气又热络又自然。
听起来，就像单纯替门口的人传句话。
但熊方德和老费听到之后，却猛地扭头，像惊鹿一样看向门口。
此时此刻，别墅玄关处已经进来一大群蜀黍。
最前面的两个，正用眼睛怒瞪着一个看似淳朴憨厚，结果一扭头就胆敢无视警方要求，故意报信的保姆大妈。
保姆大妈还在装傻充愣，满脸无辜。
而走在后面的马军早已当机立断，发号施令，直接让所有人一拥而入，奔着楼上楼下区域搜寻而去。
客厅里几个佣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住，很快被集中到一旁看住。
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很快，通讯器里响起声音：
“找到熊方德了，一楼影音厅。”
马军转身循着方向走了过去，就见熊方德坐在沙发上，也转头看了过来，面透五分惊愕，三分黯然，两分温良恭俭让。
视线撞在一起，两人顿时想起一段“警察想抓贼，但拿不到赃”的往事。
“怎么回事？”
熊方德皱着眉，声音低沉。
“亮亮找到了吗？”
马军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他一眼，视线便越过沙发，继续打量整个影音厅。
与此同时，有其他蜀黍已经走到熊方德面前，同时出示了传唤证与搜查证。
熊方德低头看着，脸上的疑惑并不全是装出来的。
“马队，这洗手间里有人。”
一名蜀黍走到了影音厅最里面的洗手间，抬手拍门，自曝身份，喝令里面的人马上开门出来。
但里面没人说话，很快响起了冲水声。
马军见状，快步走过去，当即拉开还想再拍门喊话的人，右手摸住腰间硬物，抬脚就往门上一踹。
砰！
门板撞在了墙上。
外面的熊方德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洗手间里。
老费像是刚刚方便完，裤子才提起来，腰带还没完全系好。
他猛地回过头，又惊又怒地瞪着闯进来的人。
“你们干什么？”
“手抬起来！”
马军二话不说，走进去一把拉住他，大力把他的手臂往高处抬，身体摁在墙上，掏口袋搜出一部iPhone，然后把他推到了外面。
“费家伟，你也要跟我们回去。”
说着，马军又在宽敞的洗手间里，上下左右扫视，把柜门和抽屉都拉开看了看，最后走到蹲坑前，视线落在白瓷间幽黑泛着水光的孔洞中。
“等阵叫人攞块磁石过嚟，吸下，睇下呢度入面有冇嘢。”
马军用方言对下属说道，让他们别忘了检查茅坑。
站在门口被两个蜀黍看着的老费听见这话，发出一声嗤笑，脸上那块狰狞的疤更狰狞了，无语地说：
“马哥，大佬，我又冇搞咩啊，疴泡屎啫，你连下水道都要查？早知我就唔冲，留翻畀你。”
马军听见这话，突然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并抬起右手用食指对他指指点点几下，然后不再理会他，重新走回影音厅，发话让人把熊方德和他都带走。
老费还在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熊方德却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那两张看过的文件交回给了蜀黍手里，脸上仍压着那层沉重与困惑，声音不高，甚至还算平和：
“先别问了，人家办案有自己的程序，需要怎么配合就配合吧，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行。”
说完，便直接往外走。
穿过一片慌乱的客厅，几个佣人全站在一旁，神色惶惶。那个东北保姆大妈看见熊方德，又急着想问什么。
但这次旁边看着她的蜀黍，大声喝斥，直接打断了她。
熊方德脚步不停，一路没有发火，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明显对抗。
他就这么跟着蜀黍走出偌大的别墅，沿着台阶一直来到停在院外的警车旁，俯身钻进打开的车门。
也就在车门遮住外面视线的那一瞬——
绷着的表情再也维系不住，陡然垮了下去，眼睛像是骤然撕开了两道口子。
怨恨、暴怒、狠毒，以及失控到极点的疯狂，一股脑从里面翻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