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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姐弟(第1/2页)
襄阳城外,汉水支流上的一处背风水湾里,连绵水寨沿江而建。
寒风卷起江面白浪,拍着栈桥的木桩,偶尔溅起一些水花,洒在上头走过的人身上。
“姐,我就是不服!”
一双靴子停下,人高马大的楼雄梗着脖子,满脸愤懑憋屈,眼睛瞪得滚圆,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咱们楼家扎根荆南多少年了?子弟代代拜将,世受国恩!在这荆楚大地上,说到水军,谁提起荆襄楼家,不得竖个大拇指?!”
“可当初在孱陵,咱们是冒着多大的风险降了这襄阳!不说给咱们楼家加官进爵,厚赏金银就罢了,如今连这襄阳水军重编,主将的位置,竟然也让旁人来当!”
他越说越是火大,气得在栈桥上团团转:
“那刘水生是个什么人物?啊?!”
“不过是个汉水边上打渔的泥腿子出身罢了!大字不识一个,怕是连水战的阵图都看不明白!他哪里能比得上阿姐你?他哪一点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行!这事儿我就是不认!要我说,当初调令下来的时候,咱们就不该那么痛快,带着楼家的家底,辛辛苦苦渡江来这江北受这份鸟气!”
“大不了...”
楼雄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要脱口而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住嘴!”
一声清冷断喝骤然响起,打断了楼雄的牢骚。
原本一直沉默着走在前方的楼家长女,一身银亮贴身鱼鳞甲的楼英,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哪怕久在军营水寨风吹日晒,却依旧难掩姿色的脸庞上,此刻布满寒霜,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
只是一声冷斥,一个眼神。
刚才还气焰嚣张、比楼英高出整整两个头的楼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荆南出了名的浑人,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面对北军驻扎地方的将领也敢瞪起眼睛对骂,但唯独对自己这位长姐,那是打心底里的既敬且畏。
毕竟母亲去得早,父亲又常年忙于宗族事务,他几乎是楼英一手带大、甚至是一手教出来的。
虽说明面上,他楼雄才应该是孱陵楼家正统的少主,是未来接掌家族和水军的唯一继承人。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家阿姐英气勃勃,胸中有丘壑,无论是排兵布阵的将才,还是临危不乱的胆略,都丝毫不输世间任何一个男儿。
若不是因为生为女子之身,在这世道处处受限,只能屈居幕后,这天下名将里,早该有阿姐的一席之地才对!
此刻,他原本只是因为襄阳水军主将另选了旁人,觉得府衙处事不公,在替阿姐抱不平而已。
但眼见楼英真的生了气,楼雄那满肚子的怒气登时就消了七八分。
“这里又没有外人...”
楼雄立马弯了腰,挠了挠头,只讪讪地小声嘟囔道:“姐,我不说了就是,你莫要生气,阿弟知错了。”
见他总算是止住了口不择言,楼英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跟随的亲卫,不远处还有几个楼家的水手在站岗,她倒也没有在士卒看着的情况下继续大声训斥,算是给这位未来的楼家家主护住了最后几分脸面。
她转过身,沿着栈桥,一言不发地朝着水寨深处走去。
楼雄见状,连忙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直到走到一处停泊着几艘蒙冲的僻静水湾旁。
楼英停下脚步,随手摆了摆,让远远跟着的几名亲卫退到十丈开外。
直到确认四周只剩下呼啸的江风和水浪声,再无第三人能听见。
她这才转过头,用复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小就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阿姐”叫着的亲弟弟。
楼雄被她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又不敢先开口打破沉默。
过了许久,才听到楼英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幽幽响起。
“阿弟。”
“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对于当初,北军用那种偷袭族地,用一家老小来要挟的卑劣手段,逼得我们不得不全军归降一事,至今还耿耿于怀。”
“你觉得我们楼家原本是正统的朝廷将领,屈身降贼,是被逼无奈,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襄阳欠了我们。”
“但你,可曾睁开眼睛仔细看过,好好想过?”
楼英上前一步,逼视着楼雄:“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了!”
“荆襄平定已经快一年了!朝廷亲封的州牧坐镇襄阳,大军镇压荆襄全境,政令通达八郡,而你看看咱们楼家?”
“自从汉水之战后,襄阳那边,可还曾派兵盯着咱们族地百里洲?可还曾扣押咱们族中的长辈和妇孺亲眷作为人质?”
楼雄愣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
的确,自从南阳破灭,荆襄一统,除了最初一两个月的严密监视,后来随着荆襄局势彻底稳定,襄阳便撤走了所有针对楼家的控制。
“他们为什么不扣押了?”
楼英冷笑了一声,满是苦涩清醒:“因为人家已经认准了,如今的楼家,虽说手底下这水军实力未减,但在这荆襄大势的碾压下,咱们无论做什么,都根本没法再影响大局了!”
“人家不怕你反!因为你只要敢动一点歪心思,哪怕没有族地和人质,那驻扎荆南各地的精锐,随时能把咱们楼家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她走到岸边,用力扶着栏杆,望着江面翻滚的浊浪,声音干涩:“阿弟,你才及冠啊...”
“我以前总是想,你虽然性子暴烈,说话又总是喜欢逞口舌之快,没个遮拦,但你行事心眼不坏,对士卒更是亲如兄弟,所以颇得军心。”
“我便觉得,只要把你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你,过上几年,等你再经历些风浪,成熟稳重些,总还是能把咱们楼家的家业给撑起来的。”
“可你如今...”
她闭上眼睛,无力一叹。
“唉!”
“难道你活了二十来年,连最基本的‘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吗?!”
见身后楼雄没有回答,似乎是被这一连串话给问懵了,楼英猛地转身,语气也变得严厉无比:
“天下大势已经这样了,你还没看明白吗?!”
“莫说我楼家在荆南水网里扎根了多少年,也莫说咱们过去是如何统帅水军、横行江面的!”
“你且放眼看看整个荆襄,看看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门阀!”
“南阳五姓的下场如何?那些地方宗族的满门抄斩如何?”
“这乱世之中,刀子才是最硬的道理!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自以为安危无虞,却在这世道里轰然倒塌?连那些底蕴比咱们楼家深厚百倍的世家都没能屹立不倒,咱们一个孱陵的小小水军门庭,算得了什么?!”
“荆南,南阳,那么多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你却还是不从里面学出一点教训来!”
面对长姐的质问,楼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冷汗,但他骨子里的那种浑劲,还是让他忍不住小声辩驳了一句:
“阿姐,咱们楼家跟南阳五姓,还有那些地方宗族都不一样啊...咱们手里有水军,也没挡襄阳的路,更是没反啊...”
“没反?!”
楼英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凤目中满是怒意,哀声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蠢事?!”
“在荆南,咱们楼家得的军令是巡弋沅水,闲暇时你便常与麾下将校饮酒,借着几分酒意直言不讳,说当初若不是北军卑鄙无耻偷袭后方,孱陵水战,还不一定是什么结果,咱们楼家未必会输!”
“后来调令下来,来了江北,水军要进行整编。”
“你知道这里就在府衙眼皮子底下,表面上倒是没说什么蠢话了,暗地里却常常指使咱们楼家的水手,去跟那些襄阳的水军将校置气、捣乱!要么在操练时阳奉阴违,要么在抢夺泊位时大打出手,弄得整个水军大营乌烟瘴气,让那些负责整编的将校焦头烂额,甚至告状告到了中军大帐!”
“而今日!”
楼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更是直接在人前,当着那么多士卒的面,大声抱怨起选将不公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非你是嫌咱们楼家族地没破灭,家眷都活着,现在的日子安稳了些,就非要逼得上面下令,让我楼家也重蹈荆南那些被屠灭的地方宗族的覆辙,你才甘心不成?!”
楼雄听出了自己长姐语气中那浓浓的失望,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他虽然狂妄,但并不蠢,被楼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连忙涨红了脸,急切解释道:
“阿姐!阿姐你说的这些,我又如何不知晓轻重?”
“我承认,我心里虽说还对当初北军的手段有些不忿,但也清楚如今荆襄的大势,咱们楼家只能俯首听命。”
“这一年来,我可曾有过半点公然抗命的举动?没有啊!”
楼雄急得直跺脚,“我做的那些,也只不过是图图嘴上痛快,出出气罢了!”
“再说了,荆南那边的降将何其之多?零陵、桂阳更是举郡归降,这一年下来,除了最开始杀的那批,又有几人真的因为几句牢骚遭了横祸?”
“我楼家毕竟是水军的中流砥柱,手里握着最熟练的水手和最大的战船,我就寻思着,咱们有这价值,料想那位州牧大人,总要顾全大局,也不至于因为我几句酒后没遮拦的浑话,或者下面人打打架,就直接拿我楼家开刀才是啊...”
他不解释还好。
这一番自以为是的狡辩说出口,楼英见他明明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却还仗着那点自以为的“价值”心存侥幸,知错而行,不由得更加愤怒起来。
楼英猛地后退,收敛了脸上的悲容,冷冷地注视着他,厉声斥道:
“既然知道,又为何还是要做?!”
“难道真的非要等到刀架到了脖子上,非要遭了破家灭门的横祸,看到族人的脑袋滚落一地,你才甘心?!”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没人知道?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楼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真相砸在了楼雄的脸上。
“你可知,这一年来,尤其是这段整编时日,水军中早有对我楼家那种跋扈做派不满之人,那些被你戏弄过的将校军官,已经连着上了多少道折子?”
“足足十三道!”
“弹劾我楼家凭军自傲、心怀怨望、意图不轨的折子,早就堆到州牧大人的案头上了!”
楼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起来。
十三道弹劾的折子?!
凭军自傲...心怀怨望...意图不轨?!
在这等乱世,这些字眼,跟催命的符咒有什么区别?!
“那...那为何...”楼雄结结巴巴开口,却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为何楼家还没被地方戍卫兵力围死,为何锦衣卫还没来拿人?”
楼英冷笑连连,“因为有人替你,替咱们楼家,把这篓子给兜住了!”
“而那个人,正是你一口一个泥腿子、你口中那个根本不配做水军主将的,刘水生!”
楼雄猛地抬头,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刘水生?
那个被自己处处使绊子、常常在军议上被自己出言讥讽的汉水渔民?
“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数次在州牧大人那里出言维护我们。”
楼英看着自己弟弟那副见鬼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几分悲哀,“他甚至在军议上当着众将的面,顺着你奚落他的话,自嘲戏言。”
“他说他的的确确只是个在水边打渔出身的粗人,根本不懂什么高深的水军战法,襄阳水军有了今天,凡事都还要向我楼家多请教,说你楼雄将军性情直爽,只是脾气急了些,并无坏心。”
“正是因为他这种态度,正是因为他这位水军主将的亲自开脱。”
“这才将那些对楼家的恶意和猜忌压了下去!这才没让你的那些愚蠢的小动作,引起足以覆灭我楼家的波澜!”
楼雄万万想不到,自己平日里的一言一行,竟然早就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他更想不到,自己一向看不起、认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刘水生,竟然会在这种时刻,以德报怨,主动维护一直给他难堪的楼家!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可能他还会当是一群人演戏,用话诓他,可这话是从自己长姐嘴里说出来的!便说明是真的了!
这等心胸,简直让楼雄觉得无地自容。
他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里,半晌,才干涩地挤出一句:
“他...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如此?你问我?”
楼英看着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失望:“你时常在背后奚落于他,难道你就不曾去打听过,不知晓他的生平事迹?”
“你可知,当初决定荆襄归属的汉水一战,我楼家因为远在荆南,甚至连参战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那场血战中,就是这个你瞧不起的渔民!带着七八艘战船,借着风势水流,迎着南阳联军的箭矢和敌船,冲进了南阳联军的江面浮桥阵里,来来回回数次冲杀,这才替南岸争取了喘息之机!”
楼英看着楼雄的眼睛:“那一战之后,他九死一生,变成了这襄阳水军的主将。”
“阿弟,你扪心自问。”
“若是换做你,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你敢带着几条船,就去对着对岸数万联军的阵仗行船冲阵吗?!”
楼雄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也敢。
但他回忆起这一年来自己听闻的关于汉水之战的那些惨烈描述,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情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不真正走到那一刻,没人能说自己真的能有那种向死而生的魄力。
看着楼雄哑口无言的模样,楼英继续说道:
“你再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若你原本只是这江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渔民,后来从军,不受重用,而在这等最是卑微的时候,有一位主君,不仅不在乎你的低贱出身,反而将仅有的水军交到你手上。”
“在你拼死一战立下功劳后,那位主君更是将一切记下,力排众议,大加提拔,让你成为一军之主将!”
“这样的知遇之恩,你难道不会对这样的主君感恩戴德?你难道不会想为了这样的人效死冲锋?!你难道不会为了主君,去包容一切争端与委屈,只为维持水军的稳定?!”
楼雄无言以对。
他缓缓低头,不发一言,而看着他俨然是终于知错反思的模样。
楼英的心底,不由闪过片刻心软。
但她知道,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道理都给这个鲁莽的弟弟嚼碎了掰明了,以后楼家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所以,她硬起心肠,继续厉声说道:
“更何况!”
“你不要忘了我们最根本的身份!”
“我楼家,不是主动归顺,甚至为北军前驱的降将!”
“若不是当初北军用计,逼得咱们举军而降,那场孱陵水战,势必是要填进去无数人命,决个你死我活的!”
“你再回想一下后来平定荆南的战事。”
“临沅之战,长沙之战...哪一次大战,北军用过我们?”
“我楼家水军,要么只被安排在后方负责封锁沅水,要么就只负责运送兵马钱粮,构筑后勤转运线。”
“却无一次,是作为主力放在前线去攻坚破阵的!”
楼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一字一顿地问道:“你难道,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么?”
“就是因为当初为敌时,我们在孱陵水面上,把北军打得太狠了!北军压根就从心底里不信任我楼家!不敢真的把我们这些昔日仇敌,当成自己人!”
“你把自己放在州牧大人的位置上好好想想!”
“如今楼家水军要与襄阳水军合并,组建一支真正的水师,你是要那世代为朝廷效力,在荆南根深蒂固,只是因为逼不得已才投降过来,甚至可能对当初被偷袭之事还怀恨在心的楼家姐弟,来做这支水师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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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要那个起于草莽,没有任何背景,对你满腔忠诚,为了你敢拿几条破船就去冲敌军浮桥的亲信将领,来坐这个位置?!”
“这么简单、这么残酷的心术和道理,你为何,就想不明白?!”
江风呼啸。
楼英的这番话,真是将楼雄心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那些自诩为将门之后的底气,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些最是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现实。
楼雄听罢,神色复杂。
有懊悔,有羞愧,有后怕,也有茫然。
听了长姐这么一番字字泣血的话,他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之前那所谓的“不忿”,自己所作所为的那些小动作,包括今天当众说的那些气话。
就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
何其幼稚!何其愚蠢!
自己抡起刀在船头冲阵打仗或许还行,可这脑子,真是...
坏到家了!
楼雄站在原地思忖许久,双拳紧握,骨节爆响,那张粗犷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决绝。
接着,他竟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战甲的束带,半身铁甲被他直接扔在了木栈桥上。
随后,他又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束发带子,任由头发乱草一般披散在肩头。
楼英见状,眉头一皱,冷声问道: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又要作甚?”
楼雄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瓮声瓮气地答道:
“阿姐!”
“我楼雄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从小阿姐你让我好生念书,去学那些兵法谋略,我只觉得枯燥乏味,从未听进心里去过。”
“这才有了今日这等不知死活、险些连累全族的祸事!”
“阿弟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知道错了!”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我这就卸了这身甲,去寻那刘水生!当面跟他认错就是!”
“他要是不消气,我便把刀塞他手里,让他随便捅我两刀作罢!只要别伤了要害,我也认了!”
“只要死不了,也算我还了他这大半年来不记仇、还处处维护我楼家的恩情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光着膀子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
“站住!”
楼英气得快要笑出来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肩膀,斥道:
“你这脑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多转个弯?!”
“你此时卸了甲,披头散发、气势汹汹地冲去中军大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让他刘水生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认错,你是在逼他难做!”
楼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他若是真顺着你的意捅了你,那同僚相残,他这主将的威信何在?州牧大人问责下来他又如何交代?”
“他若是不捅你,你这般大张旗鼓地请罪,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军,咱们楼家以前一直在欺压排挤他?让襄阳的人怎么看咱们?”
“莫要再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了!”
见楼雄又尴尬站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急得满脸涨红,她叹了口气,伸手帮楼雄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
“既然知道错了,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别再犯这种蠢就是了。”
楼英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幽然起来,语气凝重。
“更何况...”
“你日后,可能也没有太多机会去面对他了。”
“你回到荆南之后,行事要多思量,多看少说,再不可像如今这般毛躁。”
“因为,楼家到头来...还是得靠你撑起来。”
正垂头丧气、弯腰准备把地上的铁甲捡起来的楼雄,听到这句话,动作又是一僵。
他霍然抬头,满脸惊愕地看着楼英。
“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襄阳府衙前些日子刚下达的军令,召集咱们楼家水师过江,来这汉水大营进行合并操练么?”
“我为何...日后要在荆南?”
面对弟弟的追问,这下,换成楼英陷入长久的沉默了。
她走到栏边,江风吹拂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本就生得漂亮,有一种水乡女子特有的精致五官,但因为楼雄这个明面上的继承人一直不成器,她一个女子,不得不抛头露面,执掌楼家水军多年。
军旅生涯让她身上褪去了那份该有的柔婉气,多出了一种女将军杀伐果断的英气勃勃。
此时,她凭栏而望,身姿笔挺,银甲泛着冷光,端的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合并...”
许久,她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楼雄看不懂的光芒。
“阿弟,你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合编演练那么简单么?”
她转过头,看着一头雾水的楼雄,反问道:
“你仔细想想。”
“为何这一年来,荆襄承平,襄阳府衙从未在任何军议上,提起过要扩建水师,将江北与荆南水师兵力大规模合并一事,却偏偏在这严冬封江的时节。”
“突然下了军令,不仅要求水军集结,还让楼家子弟尽出?”
不等楼雄回答,她便轻叹一声:“我总觉得,这次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简单为了什么整编而已,估计,是要出大事的...”
“说不定,就是要打仗了...”
楼雄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问道:“打仗?打谁?荆襄不是已经全境平定了么?难道是要从江夏顺江而下,去打江南那边?--嘶,这么一想,整编水师,倒也合情合理了!”
楼英却摇了摇头:“打谁不重要,那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该筹谋的事。”
“重要的是...”
她幽幽地看着楼雄:“你还记得,那份军令上是怎么写的吗?”
“军令上说,征召楼家水师‘主力’过江。”
“所以,这一次,我做主,带走了楼家九成的战船和最精锐的水手。”
“而剩下的那一成...”
楼英停顿片刻,深吸了口气,语气满是沉重。
“阿弟,我楼家这一代,只有你我二人,算是能带兵为将。”
“旁支的那些子弟,皆无将才,只能在那一艘艘船上做个冲锋陷阵的校官,根本镇不住大局。”
“可你又是这等容易受人挑拨、暴躁冲动的性子。”
“我若是放手不管,这几千人的身家性命,不知何时便会灰飞烟灭,所以我不得不,扛起来这个原本该属于你的大梁...”
说到这里,楼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
“你可知,大概是半年多前吧,族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找到了父亲。”
“他们担心什么?他们担心我一个女子,执掌楼家水军的兵权太久了,会在军中培养死忠,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肯还给你!”
“于是,他们便劝父亲,说我已经过了双十年华,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要立刻替我寻一门亲事,将我嫁出去!”
楼英的眼神逐渐变冷,“而且,他们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位南征主帅,陆沉的身上!想让我嫁给陆沉,做妾都可!借此攀上他,彻底在如今的荆襄军方立足!”
楼雄听到这里,原本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
他那张脸涨得紫红,双拳紧握,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放屁!!!”
楼雄咆哮一声,震得栈桥都抖了起来,恨声道:“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兵法不懂,就只会缩在族地里窝里斗,算计自己人?!”
“阿姐你为了楼家,在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挡了多少灾?他们居然敢在背后如此嚼舌根,如此折辱于你?!”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楼英的手腕,急切吼道:“阿姐!你莫要听他们胡说八道!”
“阿弟摸着良心说话,不,我楼雄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半点与你争权的心思!”
“这楼家的家主,这水军的主将,除了阿姐你,还有谁能做?谁有资格做?!”
“回去我就把那些老匹夫的腿给打断!陆沉他就算打仗了得,可他也配高攀我阿姐?还让我阿姐做妾?我呸!”
看着弟弟这般真情流露,维护自己的愤怒模样。
楼英那颗近年来在家族中备受猜忌,越发冰凉的心,总算是柔和了些。
她挣开楼雄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行了。”
“其实,他们担心倒也实属正常。”
“毕竟,在这世俗眼光里,女子,总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
“而且在这吃人的乱世,一个女子,想要把这么大一个家族撑起来,要面对的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实在是太多、太难了。”
“所以我心里,倒是一直都有个打算。”
楼英看着江面,轻声说道:“我总想着,再把你带在身边历练几年,多教你一些统兵之法,教你一些这世上的尔虞我诈。”
“等时机真正合适了,等你足以让家里的子弟,军中的将士都心服口服的时候。”
“我就会把虎符交给你,退居幕后...”
她转过头,看着楼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就比如,眼下。”
“阿弟,你现在,要一字不落地记住阿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这次大军集结,楼家精锐尽出。”
“不论这到底是一次简单的合并演练,还是真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要打...”
“我,是必须要带着主力,留在江北,为州牧大人作战的!”
“凡事,都有阿姐在前面顶着!”
“我楼家身为降将,太需要些无可争议的战功,来在这新的荆襄立足了!”
她阻止了楼雄急得想要打断她的动作,决绝说道:“若是这荆襄的局势能够稳固,若是那位州牧大人真的有吞吐天下之才,改朝换代之志。”
“阿姐便替他,全心全意地去冲锋陷阵,去拼死作战!”
“我要用敌人的血,和足够的战功,让我楼家在这荆襄,再次挺直了脊梁抬起头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以保证只有他们姐弟二人能够听见。
“可若是...”
“若是事有不顺,若是咱们楼家在接下来的大势中,损兵折将,全军覆灭...”
楼英看着楼雄,一字一顿:“如今留在咱们荆南老家,驻守在族地里的那一成水军。”
“便是咱们楼家,最后的根了!”
“过几日,你便要装作继续对刘水生心怀不满的模样,和我公开大吵一架,然后再让几个信得过的兵卒,在军中宣扬家族中我与你争权一事,以回荆南老家训练新编士卒的名义。”
“上书府衙,请调回荆南!”
“你不要在这里待着,你要回去,回到百里洲去!”
“你要睁大眼睛,看好这天下的局势,多为楼家留一条后路。”
楼英手上用力,声音真是变得细若游丝起来:“这样的话,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局势倾覆,或者朝廷的兵马重新打回了荆襄...”
“你便立刻带着那一成水军,树起大旗!”
“你要将所有从贼谋逆、替襄阳卖命的罪名,全部,统统都推到我楼英一个人的身上!”
“你要昭告天下,说我楼英在族中篡夺了大权,逼迫于你!”
“只要你能用我的命,换来信任。”
“只要能保住楼家不至于绝嗣灭族...”
“到时阿姐不管结局如何,都死而无憾了!”
“轰!”
这番话倒像是一道雷,直挺挺地劈在了楼雄的天灵盖上。
他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家阿姐,竟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竟然已经开始在这乱世棋盘上,为家族,谋划着这等惨烈的退路!
这确确实实,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楼家主力在这边为襄阳效死拼杀,博取前程;
却留下他这个正统继承人,在后方,为最糟糕的覆灭局势做打算。
无论这天下的局势如何翻覆,无论最终谁主沉浮。
他们姐弟俩一在外一在家,都能为楼家,保住一线生机。
说不定,还真能在这尸山血海中,拼出一条新路来。
只是...
只是这样一来。
阿姐所要承受的委屈、危险,乃至最后可能要背负的骂名和惨烈结局。
实在,太重了!太苦了!
楼雄百感交集。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快没力气了,既有心想要大声反驳,想要说自己绝不贪生怕死,更不可能龟缩在家里只等着阿姐冲锋陷阵,要留下来和阿姐并肩作战。
却又被阿姐这番深远苦心,被这份沉甸甸的家族重担给压得震撼莫名。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讷讷不能言,只能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看着弟弟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
楼英笑了笑。
笑容明媚,倒像是多年前,在百里洲的那个长满芦苇的后院里,教他认字时那样。
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楼雄那乱糟糟的脑袋。
“也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楼英的声音里倒是透着些豁达,柔声嘱咐道:“身处在这等命如草芥的乱世啊,咱们这种背离了朝廷,降了新主的降将,总得多往最坏的地方打算...”
“而且,阿弟。”
她抬起头,看向那浩渺无垠的江面,眼中多出几分异样神采来。
“我楼英,虽然不幸生为了一个女子。”
“但你阿姐我自问,胸中亦有千军万马!”
“比起像族老们安排的那样,嫁作人妇,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中蹉跎一生,去相夫教子...”
“说不定,这战场的金戈铁马、血肉拼杀,才是我楼英,此生最好的归途!”
她回头,冲着楼雄狡黠地眨了眨眼。
“所以,阿弟可不要在心里埋怨阿姐,抢了你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哦。”
“你就在荆南好好看着吧。”
“说不定过上几年,你阿姐我的名字,便要名扬天下,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的须眉男儿,都心惊胆战啦!”
一阵江风吹过,卷起楼英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一刻的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就在姐弟二人,在生与死、权谋与亲情之间,完成了这场决定楼家未来命运的交接之时。
“报--!”
远处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湾的宁静。
一名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在几名楼家亲卫的带领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传令兵在五步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虽有些气喘,但声音依旧高亢洪亮。
“报两位楼将军!州牧大人军令!”
楼氏姐弟立刻收敛了一切情绪,严肃起来。
“城外工业区码头,州牧大人急召!命目前在汉水大营内的,所有襄阳水师将领。”
“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军务!”
“悉数,到场听令!”
......
【楼英,字不详,孱陵楼氏女也。楼氏世将水军,部曲数千,荆南舟师皆出其下。英少习舟楫,谙水战,及笄而父病,族中子弟无堪任者,英遂代掌军事。英以女子统军,赏罚明肃,士卒畏服。然族老数劝其嫁,英弗应。荆襄既平,楼氏举军降,英率精锐渡江,隶襄阳水师。弟雄性暴,屡犯军律,英数戒之,不悛,乃遣归守族地,自率军从征。后战事起,英每临阵,身先士卒,麾下皆效死力。或问之曰:“女子何苦至此?”英慨然曰:“危殆之际,岂分男女?但求无愧于心耳。”闻者壮之。】
--《楼英列传,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