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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军备(第1/2页)
在造船厂工作的工人们动作很是麻利。
不多时,伴着一阵木轮声与号子声,数十个身强力壮的工人,便用推车,将一些沉甸甸的事物给推了上来。
只是这些推车上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都盖着厚厚的帆布,边角处还用麻绳捆着,神秘得紧,让人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的是什么物件。
江风凛冽,吹得那些帆布猎猎作响,工业区里负责统筹调度的几名高级官吏,刚刚从船上下来的水师将领们,还有周围一众披甲执锐的亲卫,以及陆沉、玄松子。
所有人,就这么围绕着负手而立的顾怀,安静地看着那些被推上来的神秘事物。
气氛,一时之间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尤其是站在顾怀身侧落后半步的玄松子,不由翻了个白眼,斜瞥着前方的一袭白衣。
嫌弃都快溢出来了,心里憋着的话差不多也刻在了脸上:
你就不能先让人把东西准备好,再把大家叫过来么?
就非得讲究你心里那点破“仪式感“?搞得现在这么一大堆人,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这风口里干等。
等也就罢了,偏偏你这位州牧大人不发话,在场谁敢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些文官和工程师倒还好,毕竟在工业区待久了,知道你的脾气,多少会放松些,可你没见那些水师将领,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脚趾头都快把这栈桥给抠出个洞来了么?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刚刚在介绍那艘船的时候,不是还滔滔不绝、意气风发的么?怎么现在到了这需要你开口闲扯的场合,你这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的家伙,反倒是一言不发起来?
玄松子在心里疯狂地腹诽着,甚至怀疑顾怀这家伙是不是州牧当久了,有些享受这种让所有人屏息凝神、敬畏等待的权力快感。
然而。
顾怀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气氛,以及玄松子那挤眉弄眼的示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被厚重帆布遮盖着的一件件事物上,眼神复杂。
为了走到今天,真的是付出了太多,太多了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多以前。
那时候,自己刚刚在这乱世中醒来,面临着饿死和被乱兵杀死的绝境,带着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在江陵城外那个破败的小庄子里,为了每天的一口吃食而绞尽脑汁。
那时候的第一座工坊,不过就是个简陋的茅草棚罢了,老何带着几个学徒守着一个小火炉,打出些合格的东西都要欢天喜地半天。
可如今呢?
顾怀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襄阳工业区。
从当初江陵城外的那个小小工坊,到今日这军工与民用产能足以覆盖整个荆襄八郡、甚至注定会向全天下倾销的工业心脏。
真是...恍如隔世。
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只是指明了方向,统筹了一下而已,真正让这些东西落地的,还是那些勤劳工作的工人,那些清廉肯干的官员,以及那些没有参与进这个过程,却靠着辛苦种地,养活了一批又一批人的农夫们。
无数人的血汗啊...
而眼前这些被帆布盖着的东西,便是这座工业区,在过去一年里,为了那即将到来的举国之战,所孕育出的结晶了。
他无声感叹着。
“州牧大人...”
一名为首的工程师见东西已经全部就位,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躬身询问道:“东西已经送到了,是否要现在掀开帆布,让诸位将军一观?”
顾怀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原本想直接点头下令,但话到嘴边,却很快想到了什么。
于是收回目光,转过头,视线在周遭那些官员和武将的脸上一一扫过。
“不急。”
“负责日常管理、督促生产以及账目的各级官吏,先行退下,负责技术设计、改进的工程师,留下。”
此言一出,那些外围的文官们虽然心中好奇得像有爪子在挠,但面对州牧大人的军令,哪里敢有半点迟疑?纷纷躬身行礼,潮水般退出了码头。
“亲卫营,散开,封锁码头方圆两里!布下暗哨,不要让任何无关人等靠近!”
“喏!”
王五大手一挥,数百亲卫轰然应诺,迅速散开,隐入周遭的建筑与栈桥死角。
清场之后,场中便只剩下了些工程师与工人,陆沉玄松子,以及...那十余名襄阳水师的高级将领。
气氛不再尴尬,只剩肃杀。
“至于你们...”
顾怀转过身,看向那群水师将领。
这些来自襄阳水军亦或者楼家水军各个位置的汉子,此刻在顾怀的目光下,皆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连呼吸都放缓了。
“襄阳水军的整编,差不多已经快要完成了。”
“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荆襄水师未来的中流砥柱!是日后要在这大江大河之上,替我荆襄建功立业的锋刃!”
“有些事情,有些底牌,你们早晚都得知道。因为要不了多久,这些武器,这些使用的方法,就要交到你们的手上,派上大用了!”
“陆军那边,驻守各地的主将,此刻都在赶来襄阳的路上,呵呵...你们今日倒是要比他们早上一点,摸到事物,也不知事情传出去,会不会说我偏心水师多一些。”
“但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顾怀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今日在这码头上,你们的所见所闻,回去之后,全部烂在肚子里!若是敢向外界泄露半点消息,哪怕是你们最亲近的副将、甚至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我也要依军法处置的!”
“这是死令!听明白了吗?!”
众将领心中猛地一凛,方才在车轮舟上的那点兴奋劲立刻便被压了下去,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末将遵令!若泄半句,甘受军法!”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正准备抬起手,让身旁的工人掀开那些帆布。
然而。
他的身后,一阵甲胄铿锵。
顾怀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皱,回头看去。
只见那一群刚刚站起身来的水师将领中,一身银亮鱼鳞甲的女将军楼英,竟是迈出一步,越过了主将刘水生,然后双膝重重跪地。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其余的水师将领皆是面露讶色,不知这位在水寨中向来稳重行事的楼家大小姐发什么疯。
而站在她身后的楼雄,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阿姐,你怎的...”楼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扯楼英的臂膀,楼英却反手一把甩开,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结结实实地朝着前方那个一袭白衣的年轻州牧,拜了下去。
“州牧大人!”
楼英咬着嘴唇,决绝说道:“家弟楼雄,向来行事鲁莽,脾气暴烈!最近在江北水军大营整编期间,更是不顾大局,在军中横行霸道,欺压他部士卒,甚至屡次出言挑衅水军主将!”
“末将身为其长姐,管教无方,也当同领军法!”
“但末将今日,斗胆在大军阵前,当面检举楼雄之罪!恳请大人,依照军法,罚一罚家弟!”
她抬起头,迎着顾怀那渐渐冷下来的目光,快速说道:“最好是夺其军职,将其贬回荆南老家反省!免得他日后在襄阳军中,不仅不知悔改,还要生出些无法收拾的事端来,坏了大人整合水师的计划!”
场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搞愣住了。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沉,眼中也闪过一丝罕见诧异,目光在楼家这对姐弟身上来回逡巡。
好些军中的将领都知道,这对从荆南降过来的姐弟,感情向来极好,楼英更是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护短得紧,怎么今日在这等最不该放肆的场合,突然就像是要撕破脸了一样?
身为长姐的楼英,竟然在这个时候,硬生生打断了州牧大人的话,当众检举起自己的亲弟弟来?还求着夺其军职赶回荆南?
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堆罪名的楼雄,更是满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张着大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姐,既有心想大声问清楚阿姐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又惧怕眼前的州牧大人因阿姐的行为发怒。
而就在这等恍惚与惊惧交加之下。
楼雄那颗一向不开窍的脑子,竟是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起来!
他想起了就在一个时辰前,那处偏僻的水湾栈桥上,阿姐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刚刚州牧大人在下令清场时,那一番严厉的叮嘱!
两件事情连在一起。
阿姐之前便猜测过,这次绝对不止是整编集训这么简单,州牧大人的话更是应证了这说法,如果今日,他楼雄真的站在这里,听下去,看下去,知道了什么...
那之前阿姐在水寨里的那一番让他装作争权夺利、借机回荆南老家去留后路的谋算,岂不是就彻底落了空?!
一旦他知道了这种级别的机密,而且大军已经锁定编制,他就再也走不掉了!楼家的退路,也就彻底断了!
所以,阿姐才会在这个时候,不惜冒着触怒州牧大人的风险,也要打断展示,用检举的方式,赶在一切揭晓之前,将他踢回荆南去!
想到这里。
楼雄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伸出去想要拉扯楼英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之后。
这个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浑人,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悲怆,竟是指着跪在地上的楼英,委屈地厉声怒吼起来:
“你...你这是诬告!!!”
“我楼雄何时有过这些不顾大局的举动?!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夺我楼家正统之权,为了将我排挤出局,今日竟然在这等场合,当着州牧大人的面,信口雌黄陷害于我!”
说着说着,他转身同样“扑通”一声跪在了顾怀的面前,双眼通红,含恨道:
“大人!您要为末将做主啊!”
“她楼英虽是家姐,但自打家父病重,她代掌水军以来,便处处打压末将!平日里更是仗着军权在手,对末将百般折辱!”
“她就是怕末将立下功劳,威胁到她在楼家的地位!今日更是这般不择手段地诬陷末将,想要将末将赶回荆南!大人明鉴啊!”
码头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夺权大戏,就在这本该最为庄严肃穆的军武展示前,荒诞地上演了。
顾怀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然负着双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互相指责撕咬的这对姐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随着时间推移,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刘水生。”
顾怀没有理会地上哭天抢地的姐弟俩,而是突然偏过头,转向了一旁已经看傻了眼的水军主将。
“你是这襄阳水军的主将。”
“你来告诉本官,他们两人刚才的说法,到底谁真谁假?”
“又为何...”
“本官之前,从未在你们递交的军报上,听说过水军将领之中,已经闹到了这等水火不容的地步?”
“竟然要闹到本官的眼前来!”
刘水生被这番点名质问搞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是真的被这姐弟俩给搞懵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平时在水寨里,你们楼家家大业大,楼雄虽然天天给我找不自在,但想着水军刚刚整合,一切都要维稳上,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把委屈给咽了。
结果你们倒好,跑到州牧大人面前折腾什么?!
他连忙“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结巴道:“末将...末将...”
“说!”
顾怀一声冷喝,宛如惊雷。
“是!”
刘水生咬了咬牙,他虽然懂些人情世故,但心底里对顾怀的忠诚却是排在第一位的,心想楼家姐弟今日抽什么风自己管不着,平日里自己还能帮楼家辩解一二,可今日是州牧大人当面亲口问起,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撒半句谎?
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将平日里楼雄如何在军中跋扈、如何不服管教,而楼英又如何压制他、两人私下里关系其实并不像今日这般剑拔弩张的事情,缓缓道来。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场中已是安静至极。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跪在地上的楼雄,脸色已经是惨白如纸,彷佛真的成了一个被揭穿了所作所为、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小人,而一旁的楼英,那张清丽的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了一抹“真相大白”的笑容,彷佛真的松了一口气。
一切的反应,都无懈可击。
只是。
顾怀甚至没有去看被证实了“确有其罪”的楼雄,而是微微低下头,目光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楼英。
就这一眼。
却让楼英脸上那竭力装出来的浅笑,几乎都维持不下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让她的心跳快如擂鼓。
被看穿了!
楼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仅仅凭着几个反应,几句问话,便看穿了自己这番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弟弟送出局的粗劣谋算!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楼英甚至以为自己即将听到命人将她们姐弟一起拖下去的军令时。
顾怀终于缓缓开口了。
“楼雄,骄纵跋扈,不遵将令,扰乱水军整编大局。”
他冷冷宣判道:“即日起,褫夺其一切军职!杖责二十!”
“责令其立刻离开江北水师大营,滚回荆南南岸!没有本官的军令,此生不得再踏入江北半步!”
几名卫立刻上前,将浑身瘫软、如丧考妣的楼雄给架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往外拖去。
楼雄没有喊冤,只是红着眼睛,看了地上的楼英一眼。
不知包含了多少情绪。
顾怀却不去看他,只是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楼英那有些发抖的身影。
随后,他转过身,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本官不希望,以后再看到这种可笑的戏码。”
“不要再有,下一次。”
在场的将领和官员们闻言,皆是心头一颤,连声应诺,他们只以为州牧大人这是在敲打其他将领,同时也是在警告刘水生,这种闹到他面前、影响大局的将领争端,不要再发生。
然而。
唯有依然跪在地上的楼英,心中一阵颤抖,一股汹涌而来、劫后余生的后怕,几乎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冷汗几乎一瞬间就浸透了她的贴身衣物。
那番话,别人听不懂,可她如何听不明白?
这根本不是在警告别人,而是在真真切切地警告她!
他在告诉她:你的那点小聪明,你的那些为了家族而玩弄的算计,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州牧大人既然看穿了,却依然顺水推舟配合她演完了这出戏,放楼雄回了荆南。
便是说明。
楼家的这一关,算是侥幸,过了。
......
这段小插曲,虽然让气氛紧张了片刻,但并没有影响到接下来的正事。
只是片刻,顾怀的神色就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冲着一旁的工匠点了点头。
“掀开吧。”
几名工匠上前,利索地解开了第一件物品上的麻绳,用力一扯,帆布滑落。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用厚实木板箍成、外面还缠绕着一圈圈牛皮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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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第一次见到这玩意的水师将领,包括楼英在内,还没反应过来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用来装水的木桶到底有何玄机。
站在最前面的刘水生,此刻却是眼睛一亮,看着那个木桶的眼神竟是亲切极了!
毕竟,当初在汉水决战之时,他带着几条船冲入敌军浮桥阵,就是靠着上面丢下来的这玩意儿,硬生生将北岸敌军好几次攻势给炸了回去!
那犹如天雷降世般的威力,那漫天飞舞的血肉与残肢,直到现在,依然刻在他的脑海里,记忆犹新!
一名负责火器改良的工程师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开始介绍起来:
“诸位将军请看!”
“此物,便是曾在我荆襄汉水之战中初露锋芒的神兵利器--炸药桶!”
“不过,眼前诸位看到的,可不再是当初那种半成品了,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物性探究与改良之后,其爆炸之威力,已然发生了跃升!”
工程师走到木桶旁,拍了拍桶身,声音激昂:“诸位应该都听过,过去荆襄军中,用的那些传统火器,而火器的威力,全部来自于火药。”
“传统的粉末状火药,在车马颠簸运输之中,很是容易发生分层--那是因为硫磺、木炭与硝石这三味主料的轻重比重不同。一旦分层,点燃之时便火候不匀,燃烧受限,威力大减。”
“而如今!”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倒出一些如同粟米大小的黑色颗粒,在众将面前展示。
“我们尝试了许多次,以米汤、蛋清等黏物进行调和,将火药压制成饼,风干后再打碎,由此制成的‘颗粒火药’,不仅彻底解决了运输分层的顽疾!”
“更因为颗粒之间,留有空隙,内蕴风气,一旦点燃,火焰便能顺着这些空隙贯通全身,燃烧极快!”
“这等物性与纹理的改变,使得火药的爆燃之速与火势转化,大幅跃升!同等装药之下,其释放出的威力,足足是过去的数十倍之多!”
听着这番玄之又玄却又不明觉厉的解释,将领们都不由得凑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黑色颗粒。
“而更为紧要的,则是此物的外壳!”
工程师指着木桶外围那一圈圈牛皮,“火药之性,若在空旷处点燃,不过是爆燃起火,声势大而杀伤弱,但若将其锢于物什之中,一旦爆开,便能形成摧城拔寨的爆震!”
“诸位且看这外层缠绕的,乃是十几圈浸湿的生牛皮条!”
“世间之物,遇热则胀,遇冷则缩,而这生牛皮在风干过程中,就会有天理造就的剧烈收缩,使得这木板箍成的木桶,变得坚不可摧、密不透风起来!”
“于是,当内部的颗粒火药被引信点燃,便会急剧膨胀开来,一旦这股力量,达到了这木板与牛皮所能承载之极致而破裂...”
工程师双手猛地向外一摊,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轰!!”
“释放出的,将是足以撕裂阵地、震碎人体的气浪!以及那些这半年来,工匠们不断尝试,最终选择加在其中的铁刺蒺藜!”
“所过之处,人马皆碎!且爆炸之后,寸步难行!”
嘶--
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讲解,在场的将领们纷纷倒吸凉气,一听这玩意儿爆了的威力这般大,不由纷纷站远了些。
这简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攻坚利器!
虽然这种笨重的木桶,到底要怎么才能安稳地扔到敌军头上,且敌军知道底细后会不会躲,该怎么控制爆开的时间等等...依然是极考验战术的难题。
但汉水之战的战果已经证明了,只要能扔过去,扔进人群里,这东西就是无敌的!
当初没能把南阳联军直接炸得全军覆没,是因为工业区还未完工,江陵工坊的产能根本跟不上,扔了十几个就捉襟见肘了。
而如今...
顾怀看着众人震撼的模样,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这种成品的炸药桶,在库房里,已经攒了整整一年!”
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陆沉,听到这句话,终于微微动容。
不知道为什么。
他越看地上那个黑乎乎的木桶,越觉得顺眼。
再听到顾怀那轻描淡写地说出“攒了整整一年”,这意味着储量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以后上了战场,想怎么炸就怎么炸,完全管够!
陆沉转过头,看向顾怀的目光,也破天荒地变得柔和、顺眼了许多。
这才是打仗该用的东西!
比什么突火枪、神机箭,要好上千百倍!
顾怀这家伙,总算是在军备研发上干了一次正事了,没有再去折腾那些威力小、在几万人大阵前只能听个响的东西。
而这,也是不是意味着,当初在江陵城外,自己第一次被顾怀弄出的那个“天雷”雏形给震撼的场景。
从今以后,甚至就在伐蜀之战开启,在那大江之上,在雄关险隘之前,一次次地被复刻出来?
陆沉嘴角微勾。
总算不枉,自己替这家伙打了那么多仗。
顾怀倒是没有察觉到陆沉那难得一见的灼热目光,他见众人已经明了了炸药桶的威力和用处,便再次抬手,示意他们看向下一个目标。
“把那个也揭开吧。”
第二块帆布被扯落。
露出来的东西,造型很是奇特。
那是一根长长的事物,看起来主体似乎是一截粗木头,但那木头表面,却又密密麻麻缠绕了无数铁丝和铁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物,名为‘木身铁箍炮’!”
换了另一名工程师上前,摸着那些铁箍,介绍道:
“诸位将军,若说刚才那炸药桶威力惊人,却难抛投,那这门火炮,便是为了将那等威力,打到百步、甚至数百步开外而生的!”
“它采用了生长了百年以上的硬榆木,从中间掏空作为发射的内管。”
“而这外部...”工程师敲了敲铁箍,“则是利用了刚才所言的‘遇热则胀,遇冷则缩’之天理,打制出多层铁丝、铁箍,将其在火炉中烧至通红胀大,然后迅速套在这根木管之上。”
“只需浇水上去冷却,铁箍收缩,便会死死勒紧这百年硬木!这份力道,哪怕是几匹挽马也拉拽不开!”
“有了这层收缩紧绷的铁箍,里面的硬木管子,便能承受住火药在其中爆炸时产生的膛压,而不至于炸裂开来!”
工程师骄傲笑道:“此法,不需要高炉,也不需要泥模铸造之法,成本低廉,堪称是我军眼下,绝佳的重型攻坚火力!”
“诸位大可将其想象成...一杆放大了数十倍、威力也强了百倍的突火枪!只是它不喷火,而是用来发射实心的铁球!”
听到这里,一名好奇心重的水军将领,见那炮管口黑洞洞的,竟然忍不住走上前去,踮起脚尖,把半个脑袋就往那炮管里伸去,想要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纯木头掏空的。
“哎哟!将军使不得啊!”
那工程师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一把将那将领给拽了回来。
将领有些不悦:“你拉我作甚?看看怎么了?”
工程师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苦笑道:“将军,虽说尚未装弹,但您这等举动,若是养成了习惯,日后在战场上可怎么得了?”
“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儿一旦开火,里面的火星子有多可怕,等会儿您亲眼见识过它的威力之后,若是再看到有人把脑袋往这黑窟窿里伸,您一准也觉得瘆得慌!”
这番话说得那将领有些讪讪,但也成功勾起了所有人对这“木身铁箍炮”威力的好奇。
顾怀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下令:“既然都抬出来了,那就朝着江面,打一发试试威力!”
“喏!”
几名熟练的工匠立刻上前。
他们先是将这门火炮,用绳索和木楔,固定在栈桥事先预留的卡槽底座上,以抵消那可怕的后坐力。
随后,一人拿着长长的通条,清理炮膛;一人将包裹好的定量颗粒火药包,推入炮管最深处。
最后,两名工人抬着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实心铁球,将其塞入炮口,用木杵狠狠捣实。
“引信入孔!”
“全员避退捂耳!”
随着几个工匠像模像样喊着号子,顾怀退后几步,捂住耳朵,其他将领虽然多有不解,但也有样学样,场面一时看起来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顾怀确实突然神游物外起来,他听着刚才那几个工匠自己研究出来的号子声,想道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玩意儿要是上了战场,得有一批合格的炮手才行,规范化使用才能提高命中率、威力,以及减少事故,看来今日这一趟真是来对了,待会儿便要把训练炮兵的事情提上日程才对...
他正想着,一名工匠已经拿着火绳,点燃了炮管尾部火门处的引信,随后连滚带爬地跑开。
“哧哧哧--”
引信快速燃烧,旁观众人的心也越提越高。
下一瞬。
“轰!!!”
宛如九天雷霆在耳边炸响!一团烈焰夹着浓烟,猛地从那木身铁箍炮的炮口喷吐而出!
整个栈桥都在这一刻抖了一下!众将领只觉得胸口一闷,那颗实心铁球,便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线。
“嘭!”
数百步开外的江面上,立刻炸开了一道高达数丈的水柱!那江水被砸得排空而起的威势,让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爷...”
“我的亲娘哎,这要是砸在船楼上,亦或是城墙上,那还不得直接砸穿个窟窿来?!”
而工匠们却没有停歇,清理炮膛,再次装填。
轰!轰!轰!
隆隆炮声不绝于耳,震得码头簌簌发抖,江面上水柱接连冲天而起。
然而,当试射到第八发时。
“停!”
一直盯着炮身的工程师,猛地举手制止了下一轮装填,他戴上手套,走到冒着青烟的炮口处,借着光线往里查看了一番,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州牧大人,诸位将军,不能再打了,内部的硬木,虽然有铁箍勒紧不至于炸膛,但连续打了八发下,木质内壁承受不住了。”
“若是再强行击发,失去密闭之效,火药之威便会从缝隙中泄露,不仅威力大减,更有引燃炮身的风险。”
“这炮,已经废了。”
听到这里,顾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遗憾。
寿命比预想中还要差一些啊...仅仅八发便报废了,是木头的问题么?还是铁箍的锻打工艺不过关?还是得慢慢摸索改进啊...
但当他转头看向旁人时。
却发现,包括陆沉在内的所有人,根本没有任何遗憾之色!
他们的脸上,全都是一样的震撼,一样的喜气!
“八发?!够了!足够了啊!”
一名将领激动得手舞足蹈:“这等威力,造价又低廉,只要能打出这八发,便是再坚固的城门关隘,也会被轰成齑粉了!”
当下便是一阵热烈的赞叹和议论声。
顾怀见状,倒是没有制止他们的兴奋,而是问道:
“既然都见识了此炮的威力,那不妨都来探讨一番,这等火炮,究竟是作为陆军的攻城炮更为合适,还是作为水军的舰炮更为合适?”
众将领闻言,纷纷陷入沉思。
片刻后,刘水生率先开口:“回州牧大人,末将以为,若单从这东西来看,实在有些太大太沉重了,且打完就需要装填,太耗费时间。”
“这种实心铁弹,又是用来砸墙破门比较有效,它更像是...投石车一类的陆军攻城重器!”
“末将刚才发觉,每打一炮,这栈桥都要抖上一抖,若是放在颠簸的战船上...”刘水生犹豫片刻,“几门炮同时开上几发,怕是连船板都要被震裂了。”
好些将领也跟着点头,觉得刘水生言之有理。
这玩意儿看起来还是更适合被步卒扛着去攻城,放在船上,似乎弊大于利。
然而,顾怀却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啊,还是把眼光局限在了传统的战法里。”
“凡事,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火炮虽被视为陆军攻坚的利器,但你们仔细想一想,若是在陆地上,拉着这些重物翻山越岭,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又会拖慢多少行军速度?”
“但若是在水上呢?”
顾怀指着远处的汉水:“船只,天生就是最好的载具!只要战船够大,这炮身的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至于你们担忧的后坐力问题...”
顾怀看向那名工程师,工程师立刻会意,接过话茬解释道:“州牧大人早已给出了破解之法!我们在战船的甲板上,铺设木质滑轨,并辅以麻绳牵引。”
“火炮击发之时,后坐力会推着炮车沿着滑轨向后滑动上坡,借由这滑动之势与麻绳的拉扯,便能将那等反震力道卸去七八成!绝不会伤及船体分毫!”
顾怀接着说道:“你们再试想一下,若是刚才咱们乘坐的那艘半铁甲战船,在船首撞角的掩护下,硬顶着敌军的箭雨冲入敌阵!”
“随后,船舷两侧,数十门这样的木身铁箍炮同时开火!那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只要打得够准,敌军的战船,在距离咱们数百步之外,就会被实心铁弹砸穿!连靠近跳帮肉搏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它终究只是用来过渡,真正的火炮,还得走些弯路,才能折腾出来...或许以后是荆襄陆军的利器,但放到眼下,陆炮上舰,也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这,能让荆襄战船的攻击能力,在瞬间翻上十倍、百倍!”
所有人,包括刚才提出质疑的刘水生,此刻放下心来,双眼放光,呼吸粗重,恨不得立刻将这些火炮搬上战船,去大江之上痛痛快快地轰上一场!
而就在众将领围着那报废的木身铁箍炮爱不释手,激动得议论纷纷,恨不得抱着它睡觉的时候。
“好了,别光围着那个看了。”
顾怀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到码头另一处,停在了一堆帆布前。
“刚才看的,是水面上用的家伙。”
顾怀看着那巨大的帆布堆,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神采,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今日既然来了,就再给你们看个,在天上用的稀罕物事。”
此言一出,众将领皆是一愣,天上用的?
他们纷纷聚拢过来,看着工匠们将那比之前大出十倍不止的帆布一点点展开。
这到底又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帆布完全铺开后,露出了下方连着的一个藤条编织的宽口篮子。
而在篮子的正中央,还固定着一个奇怪的火炉。
在顾怀的示意下,几名工匠手脚麻利地在那火炉中倒入了些猛火油,并点燃了引火之物。
“轰”的一声。
一团烈焰在篮子中央熊熊燃起,炽热的气流直冲上方的厚重帆布。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那原本软塌塌铺在地上的帆布,竟是像喝饱了水一般,一点一点地鼓胀了起来!
随着火势的加大,那帆布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到了最后,竟是缓缓脱离了地面,拉扯着底下的藤篮,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陆沉、玄松子,以及所有的水军将领,全都仰着头,呆滞地看着头顶那个庞然大物。
那看起来,那鼓胀的模样,那悬浮在半空摇摇晃晃的姿态...
怎么看起来,倒像是个被吹足了气的...好大个猪尿泡?!
但这猪尿泡,怎么可能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