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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集:陈铁生的旧伤(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四章:断弦
第200集:陈铁生的旧伤
谢天赐的丧事办完之后,陈铁生就起不来了。
回南台的路上,他还能靠拐杖慢慢挪。走到半途,腰上的旧伤忽然发作,连拐杖都拄不稳了。毛允良背着他走了最后一段路。陈铁生趴在他背上,咬着牙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毛允良没理他,一直背到南台老宅门口才停下。陈铁生额头上全是汗,脸色青白,嘴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
陈元当天就请了福州城里有名的正骨郎中过来。那郎中已经六十多岁了,给陈铁生按了按脊背,又让他试着侧了侧身,然后摇了摇头。
“不成了。督脉受损,筋缩骨错,再不能吃力了。”郎中说。他开了几帖药,又教了毛允良一套揉按的法子,说能缓解疼痛,但没法根治。
陈铁生听了,半天没出声。他趴在床上,脸朝着墙,谁也没看见他是什么表情。等郎中和陈元都走了,他才对毛允良说:“把墙上那把刀拿下来。”
毛允良抬头。那刀就挂在陈铁生床对面的土墙上,刀鞘上缠着几道旧布条,布条边缘发黑发脆,是以前在铁血军时缠上去的。他走过去,把刀取下来,拿到陈铁生面前。陈铁生伸出右手,把刀接过去,用手掌在刀鞘上慢慢摸了一遍。他的手指从刀柄滑到刀鞘尾端,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个久别的老友。
“我教不了孩子了。”陈铁生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让刀教他们吧。刀不会累。刀也不会倒。”
毛允良没说话。他搬了把凳子,在陈铁生床边坐下。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不看谁。阿团在门外探了探头,看见毛允良板着脸,又缩了回去。来福把他拉走了。
那天夜里,陈铁生没有睡着。他让毛允良把窗子打开一点,说想透透气。毛允良没开,只把门留了一条缝。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陈铁生吸了一口气,说:“明天开始,孩子们还是来。不能练刀,就练步。我在床上躺着,也能喊口令。”
毛允良说:“你喊你的,我带着练。”
陈铁生说:“我不喊了。喊不动。你带。我听着。哪儿不对,我咳嗽。你听见咳嗽就停。”
毛允良说:“好。”
陈铁生又说:“阿山从闽侯带过来,跟阿团他们住一块儿。那孩子没了师傅,不能再没了去处。”
毛允良说:“我知道。已经跟谢家说好了。”
陈铁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毛允良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要走,陈铁生忽然又开口。
“毛允良,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站起来?”陈铁生问。
毛允良站住了。他回头看着床上的陈铁生。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陈铁生的背上。那背已经有些佝偻了,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断裂的船桨。
“能。不能打拳了,还能站着。不能站了,还能坐着。坐不住了,还能睁眼看。只要眼睁着,人就没倒。”毛允良说。
陈铁生没再说话。毛允良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很薄,像从天上洒下来的一层细粉。他站在老槐树下,点了一锅烟。烟叶是陈元带来的,说能止痛。毛允良不会抽,吸了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他蹲在地上,把烟杆磕了磕,然后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像从黑布上漏出来的针眼。他想起很多年前,向公还在的时候,也常在这样的夜晚站在会馆后堂门口看天。那时候天上有更多的星。现在星少了,人也少了。
第二天清早,陈元就到了南台。
他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南台街上的后生,一个挑着两筐炭,一个拎着几包药材。陈元自己挎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他进门后,先没去后院,而是在院子里站下,把孩子们叫过来。阿团刚起来,眼角还挂着眼屎。阿山从闽侯被领来才两天,认生,缩在来福身后。陈元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几双新布鞋,一叠写字的竹纸,两盒墨锭,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
“这是会馆里给你们添的。炭是给陈营长屋里生的。药是给陈营长煎的。鞋是按你们尺寸估的,先穿着,不合脚的过两天换。”陈元说。
孩子们没说话,眼睛却都亮了。阿团最忍不住,伸着脑袋往前看。陈元朝他招招手。
“阿团,你最大。东西你收着。每天练完功,一人分半块糖。谁出力多,谁多分一块。要公平,不能偏。”陈元说。
阿团点点头,把东西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件极要紧的事。陈元又看向来福,说:“来福,我听说你认识附近能采药的人。闽侯那边的老猎户,你还走得动吧?陈营长的药里缺一味杜仲。城里买来的成色不好。你带路,我让人去买。钱已经从会馆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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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说:“认得。翻过后山有个采药的老头,家里有烘好的杜仲。我去过两次。”
“好。吃过早饭就走。”陈元说。
来福点头。陈元把孩子们安排妥了,才转身进了陈铁生那屋。陈铁生已经醒了,正歪在床头。陈元进去,先给陈铁生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陈铁生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陈营长,林公让我带句话。南台的孩子是全福州的火苗。你是火苗边上那堵挡风的墙。墙不能倒。”陈元说。
陈铁生笑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些干裂,笑起来也显得僵硬。他说:“林公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不像他。”
陈元说:“林公说,是石先生教他的。”
陈铁生说:“石高那老狐狸,一肚子文绉绉的鬼话。”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舒展了些。
陈元没有急着走。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叠纸,上面密密写着字。他对陈铁生说:“陈营长,毛副帅说您这几个月不能动。我不懂武,可我知道,孩子不能没人管。我拟了个章程。您听听。”
陈铁生斜他一眼,说:“你念。”
陈元便念:“一日之计在于晨。辰时起床,先站桩,后走步。上午学字半个时辰,中午歇觉。下午练拳两炷香,傍晚吃饭。入夜后不练拳,只讲古。一天下来,文武都沾。雨天不出操,在屋里练握力。晴天逢三、六、九,去后山跑一圈。年纪大的带小的,磕了碰了自己爬起来,不许哭。谁哭,就罚谁晚上多站一炷香。”
陈铁生听完,哼了一声:“这是哪个私塾的规矩?”
陈元合上纸,说:“这是我在平潭时,跟岛上武馆和蒙馆讨来的。两边各取了一半。我知道南台不是私塾,也不是军营。可总得有个章程。章程不是捆人的,是让人知道每天起来该干什么。知道该干什么,心就定。心定了,刀才稳。”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平潭岛来的年轻人,忽然问:“陈元,你今年多大?”
陈元说:“十九。”
陈铁生说:“你这年纪,在铁血军里够当个队副了。”
陈元说:“我不配。我上不了阵。”
陈铁生说:“你上不了阵,可你能上得了心。这就顶半个队副。你要不嫌我这个废人占地方,就常来。这院子里二十几号人,吃喝拉撒,你帮着毛允良盯一盯。他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你盯得紧,他就松快些。”
陈元说:“陈营长放心。我有空就来。会馆里的事,我两头跑。不会误。”
陈铁生点了点头。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下来。陈元轻手轻脚退出来。院子里,孩子们已经排好了队。阿山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木棍。陈元走过去,蹲下来,把他那根木棍正了正。
“站好。你是谢叔的学生。谢叔的教出的人,别给师傅丢脸。”陈元说。
阿山抬起头。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木棍握得更紧了。
傍晚,陈元没有回会馆。他留在南台,和毛允良并排坐在老槐树下,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走步。天光慢慢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落在屋顶上,像一片极薄的金箔。毛允良忽然说:“陈元,你今天早晨那番话,阿团全记下了。他还去跟阿山说,说以后每天要领糖,要跟来福去采药。我很久没见过那孩子这么有精神了。”
陈元说:“孩子都这样。你给他们一点盼头,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累。可光有盼头不行,得落到实处。药要买,炭要烧,鞋要合脚。一件一件地办。办成了,他们才信你。”
毛允良说:“你年纪不大,办事倒老成。”
陈元说:“在平潭几年,没人管,只能自己管自己。后来想明白了,管人先管己,管事先管小。把最小的事办利索了,人心就聚了。”
毛允良点点头。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从云层后露出脸来。他磕了磕烟杆,说:“向公在的时候,常讲一句话。他说,琉球国不在大,在人心齐。我这人粗,不会讲。你来了,能把这些话说给孩子们听。这就好。复国不是一代人的事,得先让这一代人把日子过明白,把刀拿稳,把人做正。你跟着石高,慢慢来。咱们这些老家伙,在一天,就扶你们一天。”
陈元没说话。他和毛允良坐在那儿,看着夜一点一点深下去。屋里,陈铁生已经睡着了。墙上的旧刀在月光里隐隐泛着青光。院子外头,闽江的水声远远传过来,像大地在慢慢呼吸。那声音很轻,却一直在。像这些孩子,像这些守着的人,像那盏怎么也吹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