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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琵琶弦断七:折柳(第1/2页)
这半句褪色的墨迹在四人之间传看了一圈,最后搁回桌面,方絮将它对着灯又照了一遍,已无更多痕迹。
路昭双手搭在膝上:“这算什么,接头暗号?”
“算一个地址,”
沈药之将卷轴重新收起。“知道是哪棵柳树吗?”
“码头上的柳树大多是新栽的,细瘦,枝条稀疏。”
胡为霜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但有一棵不一样。”
无需多言,她信手将饮完的杯盏倒扣,三人见此信号,亦先后起身,茶楼里的喧哗依旧,零散的两桌茶客正在争论某桩旧案,没有人留意到这四个人相继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此时暮色已沉,码头西侧的路比主码头窄一些,青石板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两侧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檐下还挑着纸灯。
那棵柳树就长在栈道尽头,比一路以来见过的其他树都要老,光枝干就粗到一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有如刀刻,树冠垂下来几乎触到水面,枝条在夜风里缓缓晃动。
胡为霜在树根处蹲下来,身后三人也停了步子,只见树根边果然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面异常光滑,应是被人特意挑选过,她将石头移开,底下便露出一张对折的字条,和一只巴掌大的粗陶酒坛,坛口封着红布,系绳打的是个双环结。
字条上写着:“喝了它,就算见过了。”
胡为霜伸手将那坛酒抱起来,泥土附着在掌心,带着一点湿润的重量。
这时柳树西侧的阴影里有了动静,先是衣料摩擦的细响,方絮的手已近刀柄,沈药之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把起了脉搏,实则腕间的银丝暗器蓄势待发。
随后一个人影从树干背面绕了出来,分明是鬼鬼祟祟的动作,落在对方身上却分外从容,仿佛他一直在那里站着,只是没人看见。
“三娘。”
路昭认出正是赠他字画的那个摊主,青年接过酒坛的同时唤了一声,而同伴已然意会。
摊主换了身打扮,半旧的月白长衫,倒有几分温文尔雅、读书人的味道。路昭这时才能看清男人的长相,是年轻时未必惊艳,上了年岁反而愈发耐看端正的一张脸,他站在树影与暮色交界处,整个人既不夺目,也不隐没。
然男人的视线只停留在胡为霜的腕间,那只青玉药瓶扣正悬在衣袖边缘。
“这是你的。”
不是问句,胡为霜察觉到什么,反而没有低头打量红绳上的坠子,只是轻轻将它解下,托在掌心。
“是。”
柳如晦忽然微微眯了一下眼,这表情比笑深上许多,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迟到多年的消息,不知道是该先高兴,还是先问一句“怎么才来?”
他看着胡为霜,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柳无念在雨夜里教他绑双环结的回忆,隔着洛湘君在月下说“那孩子长大了会来找你的”的背影。
“像。”他最后说。
“你比我想的……精神一些。”
发音很轻,几近自言自语,柳如晦说着,转身走向树根旁,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从树后一只旧藤箱里摸出几只粗陶碗,碗的颜色深浅不一,胎壁厚薄也各不相同,唯独边缘都有些磕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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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晦蹲下身,将碗一字排开在石头上,且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他自顾自地接过那酒坛子,挑开泥封,陈年的酒香涌出来,散成一片冷而醇的雾气,那些封存的旧光阴因此被打开了一道缝。
“分酒?这么讲究。”
路昭看着那五只碗,没有伸手去接。
柳如晦亦不曾抬头,他将酒坛撂回原处,随即端起其中一只碗,看了看碗中晃动的酒面。
“柳无念活着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都要喝一碗,他说酒不等人,人也不等酒。”
男人显然不常饮酒,一口气下来,烧得肚肠痛,眼眶也疑似被呛红了,柳如晦含住最后一口酒片刻,才慢慢吞下去。
对方好像不在意方絮等人喝或不喝,他坐下来,背靠着老柳树,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松散却没有任何随时可以起身的意思。
“无言刀,柳无念。”他说,“是杏林七贤走散的人。”
……
那把刀没有名字,无言是柳无念的名字。
太平年间,铸剑山庄的老庄主回炉了一批锈坏的旧剑,最后打出了这把阔刃重刀。
刀成那日,有个少年背着全部家当——一包碎银子——在炉房外站了一夜。
老庄主没问他的来历,也没问他要刀做什么,只是在交货时额外嘱咐了一句话:
“这铁是九十年前埋进山里的,沾过外族的血,也沾过自己人的血。你拿去,好自为之。”
少年接过刀,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抹,便有血珠顺着铁纹一点一点渗进去,像是刀在有意识地饮血。
老庄主后来跟儿子李洗尘说:“那人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赎罪的味儿。”
那是庆历二年,柳无念十七岁。
贞和十一年秋,柳无念生于陈国旧都一个没落的军武世家,柳家世代为将,祖上曾随陈国开国之君南征北战,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已呈日薄西山之势,最后只剩下一个好听的名头、一把祖传的刀谱,和一副不肯弯折的脊梁。
柳无念的母亲是郑国宗室旁支的女儿,当年嫁入柳家,凑成两国边境上的一段佳话,然三岁那年,母亲病逝,柳无念对母亲的记忆便只有那一双手——柔软,冰凉,总是覆在他额头上,伴随殷殷叮嘱。
于是小小的柳无念想,母亲是否化作了秋天的月光,不然为何每到那时节,月亮都会变得很亮很满。有时他睡不着,便搬个木凳坐在院子里,等月亮从屋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慢慢移过去。
他总觉得月光是一种很轻的、不会发出声响的脚步——母亲走过的地方,瓦片不响,青苔不惊,只有他趴在石桌上睡着时,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有人替他把露水拂去了。
而父亲从此没有再娶,他把所有心血都灌进了独子身上,教他刀法,教他兵法,教他圣贤之道,教他如何为人,如何为臣,如何忠君,教他辨忠奸、识大义。
“陈国虽小,但陈人的脊梁是直的。”
父亲总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