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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玄青色袖口被秦风一指点破,整个万寿山上方的苍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原本被禁锢在袖中乾坤里的紊乱气流,化作无数道银色的厉闪,在坍塌的地宫上方疯狂肆虐。
镇元子的法相真身立于虚空,他那只被撕裂的袖口此时正不断向下滴落着金色的血液——那是法则被强行逆转后产生的“位面反噬”。作为地仙之祖,他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太深,深到连这凡间的一粒尘埃若是造了反,他的神魂都会感到一阵牵动肺腑的刺痛。
“这一指,本座记下了。”
镇元子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原本那股超脱物外的淡然早已荡然无存。他右手一招,地面上那棵已经倾斜了三十度、根系几乎全部裸露在外的人参果树,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木吼。
“哗啦啦——”
那些原本悬挂在枝头、如同包裹在襁褓中沉睡婴儿的人参果,在这一瞬间,竟然齐齐睁开了眼。
那不是婴儿该有的清澈眼神,而是一双双充满了贪婪、疲惫与麻木的眼睛。这些果子,承载了这五百年来,镇元子通过那复杂的根系网络,从西行路上千万名生灵身上收割而来的“剩余寿元”。
在修行界,它们是延寿三万六千年的神果;但在秦风那颗四行金丹的照耀下,它们是这世间最沉重的——“欠条”。
每一颗果子落地的瞬间,都会在大地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坑洞。它们并没有像神话中记载的那样遇土而入,而是像一坨坨沉重的烂肉,在那被血腥气浸透的泥浆里翻滚。
“师弟,这些果子……在哭。”
林师姐护着苏烈将军的残躯,声音颤抖得厉害。
秦风站在废墟中心,那一枚暗金色种子——现在应该称之为“薪火道核”——正散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刚结出的土黄色果实,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散逸的精气。
“它们哭,是因为它们发现,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秦风缓缓松开右手,那根陪伴了他三千里的紫雷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咔嚓”一声。
竹身碎裂成千万片晶莹的粉末,融入了秦风的掌心。
秦风没有了兵刃,但他抬起头时,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质感”,比世间任何神兵都要锋利。
他走向了第一颗落地的人参果。
那果子正在泥水中挣扎,试图重新钻回地底。秦风弯下腰,没有用灵力,只是用那双长满了厚茧的手,轻轻地将这颗果子捧了起来。
“嗡——”
在那触碰的一瞬间,秦风的识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在大雨中为了给重病老母买药而透支了寿元的脚夫,他在临死前的那一抹不甘,被这棵树捕捉到了。
这一颗果子里,装着那脚夫原本该有的三十年阳寿。
“镇元大仙,你这五庄观,其实是个最大的‘当铺’吧?”
秦风转过头,看向云端。
“你收了他们的命,炼成了你的果。今天,我把这些当票,全给你烧了!”
秦风体内的四行金丹疯狂旋转,原本厚重如山的土气,在这一刻,竟然转化成了一种极致的“裁纸力”。
他双掌合十,将那颗果子夹在掌心,猛地一搓。
“红尘五行——化归真原!”
没有火,也没有爆炸。
那颗价值连城的人参果,在秦风这一搓之下,竟然像是一团干涸的泥巴,直接化作了千丝万缕细微的白气,顺着地脉的裂缝,重新钻进了大地的最深处。
紧接着。
在万寿山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那些原本因为精气枯竭而垂死的草木,竟然在那一瞬间,齐齐挺直了脊梁。
“你……你在散去长生?”镇元子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在万寿山经营了万年,才筑成了这一方脱离轮回的“长生界”。秦风这一搓,不仅是毁了果子,更是在这铁板一块的禁制上,凿开了一个通往轮回的缺口。
“这世间,本就不该有长生。只有生,和死。”
秦风的步法变得极其奇特。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红尘底座就会发出一声重扣。
他在这地宫的废墟中飞速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跌落的人参果纷纷崩解。
三十颗果子,代表着这五百年来,西牛贺洲由于灵压失衡而本不该死掉的十万冤魂。
随着果实的散去,地宫顶部的那个空腔内,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仙气,开始迅速地变淡、变浊。
“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本座便成全你!”
镇元子终于不再顾忌法相的损耗。他那裂开的袖口猛地一甩,一柄由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如意,带着镇压诸天的气势,对着秦风的后脑狠狠砸下。
这一击,是地仙之祖的含怒一击。
空间在崩碎,万寿山的护山大阵也在这一刻彻底过载。
秦风没有回头。
他在那如意落下的前一秒,一把抓住了地宫中心那一根最粗壮的母树根须。
“起!”
秦风浑身的骨骼发出了如雷鸣般的爆响。他体内的四行金丹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种向金属性转化的迹象。
那是极致的坚韧。
他双脚死死地踏在苏烈将军生前的战旗之上,脊椎如龙般起伏,竟然凭借着筑基期(现为金丹中期)的肉身,将那一棵足有千丈高的人参果树,从地底生生地拔出了三寸!
“轰隆隆——!”
天地震动。
由于母树被动摇,天空中的那一柄沉香如意,竟然在半空中僵住了。
镇元子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那尊法相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涣散。
他发现,秦风不是在拔树。
秦风是在用他那红尘金丹的重量,强行“锚定”了万寿山的整条地脉。现在,秦风就是这万寿山的地基,除非镇元子连自己的道场也一起毁掉,否则他根本伤不到秦风分毫。
“这一关的灰,太粘了。理不顺,就只能掀了。”
秦风抬起头,他那半边被烧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神佛都感到战栗的冷酷笑容。
“师姐,带苏将军走!”
林师姐咬着牙,拉起苏烈的残躯,在那地脉翻涌的最后一刻,顺着袖口撕裂的那个缺口,冲向了外界。
地宫内,只剩下秦风,和那一棵正在逐渐枯萎的神树。
秦风双指并拢,对着母树的核心,点下了最后一指。
“红尘筑基——薪火引路,万法归尘。”
那一枚藏在种子里的“一寸剑胎”,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最为璀璨的灰色流光,贯穿了人参果树的每一个木质纤维。
“刺啦——!”
原本屹立了万年、号称与天同寿的神树,在这一刻,从内部彻底沙化。
无数片洁白的羽毛状光点,从树干中喷涌而出。那是被囚禁了五百年的魂魄,在那一瞬间,终于找回了前往轮回的引力。
“当——当——当——”
远方的灵山,传来了九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哀悼,也是警告。
秦风站在那一堆如山般的木屑尘埃中。
他感觉到,体内的金丹核心上,那最后三道沟壑,终于被那一股由于神树崩塌而反哺回来的纯净土气给填平了。
五行之金,在那死寂的木屑中,悄然萌发。
五行俱全,却又不入五行。
这,就是秦风的——大红尘丹。
他此时的修为,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金丹大圆满。
天空中的镇元子消失了。
并不是被击败,而是由于因果断裂,他这一缕留在凡间的法相,已经无法再维持存在。
“秦风……你这一扫,这西行的路,可就再也没法按部就班地演下去了。”
空气中留下了镇元子最后的一声叹息。
秦风没有理会。他拍了拍衣服上那些细碎的木渣,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地宫。
回到地面。
万寿山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果香。
那些长生人恢复了苍老,却在那田间开始有力气地挥动锄头。老歪脖子柳树抽出了嫩芽,枯竭的山溪重新传来了叮咚声。
这才是大地的本色。
秦风站在山门处,看着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五庄观牌匾,随手一挥。
“沙——”
牌匾落在了尘埃里,被这一地的落叶所覆盖。
“师弟,咱们去哪?”林师姐走过来,苏烈将军已经化作了一缕英魂,附在了那柄红缨枪上。
秦风看向远方。
在那西方更深处,有一片被白骨覆盖的山岭,正散发出一种名为“饥渴”的恶意。
“去白骨岭。”
秦风紧了紧背后的包裹。
“在那儿,有个可怜的姑娘,正等着有人去帮她扫一扫心头的那层冤屈呢。”
秦风跨出一步。
脚下,那朵灰色的祥云已经彻底凝固成了石质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