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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旧声(第1/2页)
那声音落下去,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陈既白攥着剑柄,指节绷得发白,后脑勺麻成一片。他等了半晌,没听见第二声,可那股麻痒的劲儿还在他胳膊里乱窜,顺着掌心往剑上渗。
剑柄在他手里,凉得不像块铁,像从地底刨出来的骨头,一层一层往外渗寒气。他攥着不敢松,指腹贴着锈迹,能觉出锈面底下有一点细的动静,像条埋在土里的根,顺着他的皮肉往胳膊里探。
那麻痒的劲儿顺着胳膊往心口爬,爬到一半停住了,一下一下地拱,像里头有扇门,有人隔着门缝往外看他。
他喉咙发干,张了张嘴,问出一句哑得不像自己的话:“谁?”
没人答他。黑里只剩他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
他定了定神,把刚才那两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回来了?”这三个字不像盘问,也不像见外,倒像是屋里等了一辈子的人,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声音他不熟,可这话里的口气,熟。像他小时候,夏天傍晚从学堂回来,推开院门,他娘在灶房里,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剑冢里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口气?
陈既白手心全是汗。他想松手,又怕一松,那声音就再没了。就这么攥着,直到那股麻劲儿自己退了,像退潮似的,一层层从他胳膊里撤出去。剑柄重新变回一截凉透的木头。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黑暗里那柄剑的轮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磨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顺着剑柄上盘着的铁链往下淌,渗进铁锈的缝里,转眼就看不见了。伤口烧得发烫。
他借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点微光,看见铁链有几环像是松动了,松松地垂下来,可也就松了那么一瞬,又缩回去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四壁那些插着的锈剑也早就不震了。整个石室安安静静,像一座埋了很多年的坟。
他数了数,四壁的剑有十几柄,长短不一,都插在石缝里,剑身朝下,像一群低头站着的人。有的锈得只剩个铁疙瘩,有的还能看出剑锋的形状,剑脊上落着厚厚的灰。它们不是摆着给人看的,像是守着什么,守着中间那柄黑剑,也守着石台。
陈既白不敢多看,总觉得那些剑的方向,都微微朝着他。
陈既白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想走,又舍不得。他在石室里慢慢走了一圈,低头看地,石台周围落着一层浮灰,干干净净,只有他刚踩进来的几个脚印。他蹲下去,拿手指在那层灰上抹了一道,指腹底下是冰凉的石面。多少年没人来过这儿了。可那句话,分明是在等一个人。
他靠着墙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左胳膊。麻劲儿散了,可贴着骨头那一条,还在细细地跳,一跳一跳的,像埋着一根活的弦。他认得这感觉。他爹死那年的冬天,他发过一场烧,烧起来那天,外头正落着雪,他躺在炕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他娘守在他边上,一遍遍拿凉手巾敷他额头,手抖得厉害。他烧得迷糊,梦见自己掉进一条黑河,河底有什么东西拽他的脚踝,他拼命挣,挣到天亮。梦里就是这样一根弦在他胳膊里跳,一跳就是一夜。
后来烧退了,弦不跳了,他的脉也彻底堵死了。他娘说,是那场病把他身子拖垮了。他一直也这么信。
爹死的那几年,陈家一点一点冷下去。先是他们母子从主院搬进偏院,再是下人遣散了大半,最后连正屋都封了,说是老祖怕触景伤情。他那时小,不懂这些,只记得娘牵着他的手,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行李越来越少。后来他才知道,爹留下的那些铺子田产,早就归了族里。老祖说,替他爹照看着。照看到最后,就再没人提起。
他坐了一阵,忽然想起石门上的小字。那行字他进来时念过一遍,这会儿在黑暗里又浮出来:剑冢之中,埋吾一生所悟。后人若得,持此剑,斩断心中锁。
斩断心中锁。他心里那把锁是什么?他想,头一重,是“废柴”两个字。上辈子他听了二十年,听到连他自己都信了。退婚那日柳如烟当众说他废脉,他没争,他上辈子就是这么窝囊死的。这辈子他嘴上不认命,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废物,他拿什么跟老祖掰腕子,拿什么把他娘接出来,他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
可今夜这一握,他心里那扇门,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他不敢松,也不敢攥得太紧,怕门一开,看见里头那个不敢认的自己。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斩断心中锁。他娘说过,他爹年轻的时候,最不信命。爹要是还活着,会跟他说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道伤又疼起来。他想,刚才那一握,剑像是在认他,又像是没认成。更像是它在试他。看他这一把攥下去,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还东西的。
他在石室里又待了很久。他想起他娘在主院后头月洞门那儿站着的模样,瘦了,鬓角白了,隔着那么远朝他摆手。他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也没用,他越是慌,老祖越拿捏得住他。
直到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估摸着时候不早了,再不走,钟老头该起疑。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那柄黑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铁链垂着,像一条睡着的蛇。他低声说了句“我还会来的”,转身往甬道走。
走到甬道口,他又停住,回头。黑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柄剑还睁着眼睛看他。
钟老头果然守在洞口外面不远,靠着块大石头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烟灰落了一襟。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站起来,先拿脚把地上的烟灰碾了碾,才笑呵呵的:“少爷,这一进去就是半天,摸着门道没有?”
陈既白摇头,装出一副泄气的样子:“黑咕隆咚的,石台我倒是摸着了,那剑也摸了摸,凉的,跟铁匠铺里挂的没两样。老祖不是说认主吗,我看它没认我。”
钟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笑纹里看不出深浅,慢悠悠应了句:“认主这事,急不得。老祖说了,血脉到了,它自然开。”他说着,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老祖还说了,这事不能走漏风声。冢里的东西是陈家的根,外人知道了,是要坏事的。”
“坏什么事?”陈既白问。
钟老头笑了笑:“会怎么样,老祖自有安排。少爷只管听老祖的话,别的,少打听。”说着目光往下移,“少爷手怎么了?”
陈既白低头,这才看见指缝里沾了点暗红,刚才握剑磨破的,他拿袖子蹭了蹭:“碰墙上了。这破地方,黑得跟锅底似的。”
钟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追,招呼他上车。
陈既白踩上车辕,回身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洞口。洞口像一张嘴,把白天他进去的那段时光,原样吐了回来。他坐进车里,车帘落下,外头的山一点点退后。钟老头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一声动了。山路颠,陈既白靠着车壁,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大半,越觉得那柄剑,像是在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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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马车上,钟老头又絮絮叨叨说起老祖待他多好,说剑冢里头的东西是陈家的根,一代传一代,旁人碰都碰不得。陈既白靠在车壁上听着,忽然问:“我爹当年,也来过这儿?”
钟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过来过。你爹年轻时可比你虎,一个人摸进去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也都是血,跟你今天一个样。”他说完自己乐了,像是随口提了句闲话。
陈既白没接话,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他爹也握过那柄剑,也流过血。那他爹,听见那句“回来了”没有?
马车颠了一下,钟老头又补了一句:“你爹那会儿,老祖就说他是有大造化的人。可惜了。”他说完这句,像是自觉失言,闭上嘴,不再往下说。
陈既白把“可惜了”三个字嚼了又嚼。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头是灰扑扑的山路,两边长着枯黄的草。他忽然觉得这路眼熟。他爹当年,是不是也坐着这样的车,走过这样的路,去握那柄剑?他爹握剑的时候,听见那句“回来了”了吗?他爹要是听见了,为什么后来再没去过?
马车又走了一阵,钟老头忽然说:“少爷,老祖待您,是真的上心。这年头,为一个晚辈舍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老爷,不多了。”他说这话时,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既白的脸。陈既白被他看得后颈发凉,面上却只笑了笑:“那我可得替老祖,把这剑冢看好了。”
可惜什么?他爹年纪轻轻死了,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尸首运回来的时候,他娘哭得站不住。他那时候才八岁,记得最清的是他娘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有娘在”。后来他才知道,他爹死的那年,他的脉就开始不对劲了。
回到庄上,天已经擦黑。阿禾端了饭来,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卧了个蛋。她问他累不累,陈既白说累,扒了两口饭,又问:“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阿禾摇头:“主院那边还是老样子,老祖不让见。”她顿了顿,小声说,“前几日我远远瞧见夫人一眼,在主院后头的月洞门那儿站着,往咱们这头看呢。瘦了。”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给他倒了盏温水,搁在炕沿上,做事轻手轻脚的。“夫人让奴婢好好照顾少爷。”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没敢再往下说。
陈既白没说话,把饭一口一口扒完,蛋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又放回碟子里。阿禾问他是不是不合口,他说不是,夜里吃多了睡不着。
等阿禾走了,他关上门,翻出他爹留的那块木牌。木牌巴掌大,背面刻着“剑冢”两个字,是他爹的字,他认得。木牌是旧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滑,不知被他爹摩挲过多少回,正面还刻着一柄小剑,剑锋朝上,像是要破开什么。他又把那张黄纸故道图摸出来,纸上画着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正是他白天走的那条路。图上的墨线已经发黄发淡,看得出画了好些年头。图的角落里,有几个写得极小的小字,他凑到月光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是“留与吾儿”四个字。他把木牌贴在胸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夜。他娘把他叫到跟前,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几块干粮,一件厚衣裳。他娘说,剑冢那地方冷,多穿点。他应了声好。他娘又说,别惦记娘,办你的事,老祖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别跟他硬顶。他娘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给他叠衣裳,声音平平的,跟说别家的事似的。包袱里那双棉袜是新的,他娘说,山里路滑,你脚容易起泡,多垫一双。她又说,到了那儿,饭要吃饱。你爹当年就是饿着肚子赶路,落了胃病,后来总喊疼。
他当时应得含糊,只顾着低头看他娘的侧脸。他娘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底下亮得扎眼。他心里堵得慌,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时没敢多想。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娘像是早就知道这趟有什么等着他。
他被扣在主院做人质,小半年了。他见过她一回,隔着主院的月洞门,远远的。他娘瘦了,鬓角白了,看见他,没喊他,只朝他摆了摆手,嘴型像是说,回去吧。他当时鼻子一酸,转身就走了,没敢回头。
他把木牌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屋里黑下来,他合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左手小臂那根弦又跳起来,一跳一跳的,像在应和什么。他翻了个身,正要逼自己睡,忽然听见院子里,很轻的一声响。
他一下子坐起来,贴着窗缝往外看。月色底下,偏院的矮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身形瘦,比钟老头年轻不少。那人正对着这边,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陈既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敢动。那人影在墙头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朝这边轻轻抛过来一个东西,落在窗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
那人影跳下墙,眨眼就没进了墙根的黑影里。
陈既白定了定神,摸黑捡起窗台上那个东西,是个纸团。他缩回床上,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把纸团展开。纸是黄糙纸,像是随手从哪本旧册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墨是新墨,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味。那人抛纸团之前,在墙头坐了那么久,像是拿不准要不要递这个信,最后才下了决心。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他不认识,写得又快又草:
“剑冢旧主,姓陈不假。你爹当年没死成,是被人换走了。想知道你爹在哪,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
陈既白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纸团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娘说他爹死了。他爹死那年,他的脉才堵上的。木牌是他爹的,故道图是他爹的,剑冢里的剑是他爹也握过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爹没死成。
他爹要是没死,那当年运回来的那具尸首是谁?他娘知不知道?老祖知不知道?还有,这人为什么知道他要来剑冢,又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来找他?
他把纸团展平,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这个地名,他爹的黄纸图上画着。黄纸图是他爹留下的,纸团是别人塞来的,两条线,偏偏在鹰嘴崖汇到一处。那人要告诉他爹的下落,选在他爹画过的地方,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冲着他爹留下的东西来的。
不管是哪种,明日酉时,他都得去一趟。
他又把黄纸图展开,借着月光一寸寸看。图上那条路,白天他走过一遍,过鹰嘴崖,沿黑水河,进山三十里。纸团上说的明日酉时,天还没全黑,够他走个来回。他盘算着,午后就得动身,晚了怕赶不上。他娘那头,他得瞒着。老祖那头,也得瞒着。这趟,只能他一个人去。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静得没有一点声。爹没死。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滚去,滚得他心口发烫。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才把纸团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躺下。
这一夜,他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