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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仲秋垒壁(第1/2页)
连绵三个月的雨季终于彻底落幕,济西原野上的积水一点点蒸腾干涸,被雨水泡得软烂的黑泥慢慢板结硬化,坑洼的土路重新可以通行重型器械。黄河漕运水道恢复顺畅,来自关中的粮草、新兵、修补完毕的冲车床弩顺着水路络绎东下,源源不断送入秦军大营,秦国这部庞大无比的战争机器,终于摆脱了天气束缚,全速运转起来。
第二层连片的主力壁垒堡垒群,已经被秦军日复一日的蚕食攻坚彻底击穿。
王贲、杨端和一众高级将官屡次来到中军大帐觐见,纷纷恳请王翦收拢兵力,全线向前压进,一举合围联军最后的第三层前沿堡垒,直抵昌邑城门之下。在诸将看来,联军丢失了最核心的二层防线,军心已然动摇,正是大举突进的最好时机,没必要再慢条斯理地消耗人力,白白拉长战事。
可王翦自始至终没有点头应允。
昔日被迂回偷袭的教训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始终笃定,赵括必然在附近山林之中暗藏了一支胡服精锐骑兵,迟迟不肯现身,就是在等待秦军阵线拉开缝隙、主力尽数被吸附在正面攻城的瞬间,再出兵奔袭后方。麾下斥候一波又一波搜遍左右山谷丘陵,翻遍所有可以藏兵的隐秘地带,始终找不到大规模部队活动的痕迹,只有零星的联军斥候在外围游走窥探。
越是找不到这支假想中的伏兵,王翦心中的戒备便越是深重。他太了解赵括的用兵风格,对方绝不可能毫无后手地被动死守,这片空荡荡的山野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他定下一成不变的战法,笨拙,却毫无破绽。
秦军每向前啃下一座堡垒据点,并不会立刻驱动士卒进攻下一处阵地。士兵们暂且放下兵刃,手持锹镐沿着新占领区域的侧翼开挖纵深壕沟,壕沟外侧密密麻麻排布拒马与尖刺鹿砦,所有地形缺口全部夯土筑起壁垒,再修建连通前后方的甬道,将新的工事并入整片闭环防线。但凡侧翼存在地形漏洞、丘陵死角,一律增设哨塔,安排轮班巡逻的士卒,直到整条阵地再也没有可供部队穿插迂回的空隙,大军才会缓缓推进,挤压前方联军的防守空间。
这种边作战边修筑工事的打法,极大加剧了秦军的损耗。仰攻堡垒本就死伤惨重,额外的土木劳作更是榨干了前线士兵的体力,伤病营帐日日爆满,秦军上下早已疲惫不堪。但靠着六十万大军的体量优势,再加上大秦稳定无忧的漕运后勤补给,王翦依旧能够维持这种稳扎稳打的节奏,一点点分割剥离堡垒群的外围据点,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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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对面,联军阵地早已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悲观气息。
第二层主壁垒失守,击穿了赵、齐、燕三路联军所有人的心理底线。野外再也没有可以缓冲回旋的战线,第三层前沿堡垒便是最后的屏障,壁垒之后,就是昌邑高大厚重的主城城墙,一旦这一圈堡垒尽数陷落,联军便只能蜷缩进孤城之内,再无转圜余地。
司马尚作为前线联军总指挥,以十万赵军作为全军中坚,拆分各部轮替布防。赵军苦战数月,精锐折损最为严重;燕军兵员日渐稀薄,只能分派去驻守几段相对次要的壁垒;本土作战的齐军将士望着家乡国土不断被秦军侵占,士气浮动剧烈,司马尚只能依靠严苛军法约束队伍,一半部队在外围壁垒抵挡秦军攻势,另一半轮换退回昌邑城中休整补给,勉强撑住整条防线。
整片战区没有轰轰烈烈的大规模决战,只剩下无休止的据点拉锯、弩阵对射、深夜小规模的试探袭扰。攻守双方都在以人命硬耗,一同坠入这场极为煎熬的持久战,意志比拼远胜过战术交锋。
就在局势日渐紧绷之时,邯郸派出的快马信使,将一封加密帛书送入司马尚的中军帐中。
帛书上只有一道简洁冰冷的军令:
三军依托第三层堡垒群与昌邑主城,梯次轮换防御,阻滞秦军东进,不计战损坚守阵地,务必撑至孟冬之初。若时限抵达后防线已然无力支撑,禁止各部溃散逃亡,依照预先商定的路线,全军分批有序撤离昌邑,退守临淄大城。
司马尚反复将密令读了两遍,满心疑惑却无从追问。他身处前线,亲眼看着秦军工事越修越密,压迫感一日强过一日,根本猜不透邯郸方面为何一定要将死守的期限定在孟冬,他只能恪守来自邯郸的命令。
他即刻传令各路将校,严明军纪,打消军中所有后撤的念头,带着伤痕累累的联军,继续在残破的堡垒壕沟之间苦苦支撑。
仲秋的冷风掠过荒野,秦军一座座壕沟壁垒沿着防线侧翼不断延伸,距离昌邑城越来越近。王翦立在新筑成的最高哨塔之上,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两侧寂静无声的山谷,一刻也没有放下对那支,从未现身的伏兵防备。
而壁垒另一侧,司马尚镇守着摇摇欲坠的前沿防线,领着三路疲惫的联军,静静向着孟冬的时节艰难熬去,死死拖住秦国主力大军,将数十万秦军牢牢吸附在齐鲁大地的最东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