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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猜忌(第1/2页)
边城疑战
邯郸传出的蜡丸密谕，帝王本意极尽克制。
赵括看破折兰骨借岁贡试探朝堂底线，心知此人城府深沉、已窥帝心，却不愿万里南疆骤然掀起大乱。数十万边军安乐已久、利益根深，一旦处置操切，便是全境动荡、兵祸蔓延。故而密诏仅授两条稳守底线，不涉半分主动争锋之意。
其一，令卜枭牢牢统辖十万直辖劲旅，严整军纪、固守营盘，不得私自发兵、不得主动启衅，不给边镇留下任何发难借口。
其二，嘱其谨守人身安危，往后幕府传唤、公私议事，必携重兵护卫，严防暗中暗算、猝然之变。
整道诏令，核心唯「维稳、静观、自保」六字。
可千里关山隔绝君臣，深宫审慎的布局，落至南疆漩涡中心，终究被时局与人心无限放大。
卜枭身处夹缝，亲眼目睹岁贡分赏之后大营割裂、阵营分明，早已心知自己这支中央孤军，已是折兰骨眼中唯一障碍。待密谕入营，在他眼中，这道万里传至的警示，便是帝王预判祸乱将近的铁证。
他不再视局势为暗斗对峙，只当杀身之祸朝夕将至，全军戒备一日紧过一日。
而阿育陀幕府之内，折兰骨的心境，早已在连日的静默中彻底失衡。
岁贡投石之后，他深夜复盘，只剩满心悔意与忐忑。
这一步试探，终究急躁。
他看似手握近四十万大军，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三十余万中原汉军，如今安守恒南、贪恋沃土尊荣，只求维持现状、不愿变局，却从未真正对他死心塌地。汉将士卒骨子里的君臣伦常从未断绝，一旦朝廷亮出正统诏命、高举天子旗号，军心必然顷刻分裂。
届时，愿意随他进退、不计君臣名分、不惧王师雷霆的，唯有乌桓烈麾下三万胡骑。
三万嫡系，置身数十万大军之间，终究势单力薄。
折兰骨半生持重、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此次贸然越界，事后细思，遍体生寒。
可木已成舟，裂痕已明，再无转圜余地。
最磨人的，是邯郸长久的死寂。
朝堂无诏、中枢无言，看似风平浪静，却恰恰是最让人惶恐的模样。
正常规制，边镇有异动、军营有分化，朝廷即便不追责，亦必有问询、训诫、安抚之文。可万里驿路空空，半点消息也无。
这份沉默，不是宽恕，是酝酿。
折兰骨心中最恐惧的局面，日日盘旋不散——朝廷隐忍不发，并非无策制衡，而是等候时机。只需一道密诏送至卜枭营中，便可名正言顺奉旨擒帅，当众收夺他的节度兵权。
真到那一刻，法理尽在朝廷，他手下那些贪安求稳的汉军，绝无一人敢公然违抗皇命、护佑一介胡帅。
束手就擒，便是唯一结局。
焦虑日复一日堆叠，素来沉稳持重、不动声色的折兰骨，竟是比性情桀骜的乌桓烈更为心神不宁。
夜色深垂，恒河晚风燥热袭人，折兰骨深夜传召，独召乌桓烈入幕府密室议事。
帐内烛火摇曳，隔绝内外耳目。
乌桓烈刚入帐，便直言心中积虑，语气直白凛冽，毫无迂回：“节帅，局势已然明朗，再无侥幸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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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枭连日重兵随身、营垒尽固、昼夜巡杀，绝非寻常自保。邯郸必然已有密诏授他，只是我们无从知晓内容。”
“他手握天子明令，只需择一日当众宣诏，便可堂堂正正入幕府拿人。到那时，法理在他，名义在朝廷，麾下汉军人心浮动，无人敢为我等出头，你我二人便是砧板鱼肉，任人拿捏。”
粗率悍将的言语，没有权谋修饰，却精准戳中了折兰骨心底最深的恐惧。
乌桓烈越说越沉：“汉军靠不住。他们贪此地田产安乐，可终究是中原子弟，忠君刻在骨里。太平之时，他们愿随节帅守稳富贵；一旦皇命降临，无人敢逆天子。”
“我们唯一的底气，唯有三万胡骑。”
折兰骨沉默良久，眼底反复权衡，终究压下所有侥幸，下定自保之策。
他原本无意开战、无意割据，只求稳住局面、静待转机。可生死悬于人手，他再不敢有半分松懈。
当即定下调配：将外驻轮防的胡骑精锐尽数收拢，昼夜轮值入驻阿育陀城，层层拱卫幕府中枢，把守城门要道、幕府内外。原本驻防主城、负责城防护卫的汉军各部，尽数调离治所，拆分派往外围乡邑、沿河戍堡驻守。
对外只以「边地湿热、防务轮替、更迭戍守」为名目，看似寻常军务调度，实则将唯一死忠嫡系牢牢攥在身侧，把所有不可控的汉军力量隔绝于中枢之外。
这一番调遣，内里是极致的谨慎与心虚，是折兰骨防抓捕、防突变的被动自保。
可消息传出幕府、传入卜枭大营，所有隐忍的意图，尽数被时局曲解。
在卜枭眼中，一切再清晰不过。
折兰骨收拢嫡系精锐、集中护卫中枢，调离主城汉军，分明是大战前夕收束兵力、清整腹地的举动。
他本就日夜紧绷、草木皆兵，认定折兰骨迟早要铲除自己这支中央孤军。此刻亲眼见到对方兵力异动，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更何况，双方兵力悬殊到极致。
折兰骨手握三十余万主力汉军、三万精锐胡骑，近四十万大军盘踞恒北沃土，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而他卜枭，万里孤悬，仅有十万直辖部众，无外援，身处对方数十万大军包围之中。
强弱之差，天壤之别。
一念及此，卜枭再无半分迟疑，即刻传令全军。
营寨鹿角连夜增设，壕沟深挖加固，箭塔哨位层层叠叠，远近斥侯尽数撒出，昼夜探查阿育陀城动向。全军甲胄不离身、兵刃不离手，轮值不休、戒备不懈。
十万中央劲旅，彻底转入临战状态。
南北两营，万里边镇。
折兰骨惧「奉旨被擒」，步步退守、收拢嫡系。
卜枭惧「被人吞灭」，层层设防、全军备战。
二人皆无率先开战之心，却在彼此的猜忌、试探、自保之中，硬生生将整片恒南边疆，拖入了剑拔弩张的绝境。
恒河水依旧滔滔东流，沃土安宁如故。
唯独人心沟壑，早已兵戈暗生、再无平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