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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大都会的三点二十九分。
瞭望塔,审讯室。
全封闭的合金房间里弥漫著一股死寂。
汪达尔·萨维奇瘫软在宽大的拘束椅上。
他歪著头,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变得细若游丝。
燃尽了。
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求这折磨人的提问能早点结束。
气闸泄压的嘶嘶声响起。
迪奥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跨出审讯室。
走廊的冷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眉骨间那抹难以化开的阴沉。审讯得到了结果,但拼凑出的真相轮廓,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晦暗不明。
克拉克等在门外。
两人并肩沿著瞭望塔那道弧形的观景长廊迈开步子。
宇宙和地球,构成了二人静谧的背景。
「迪奥。」
克拉克打破沉默。
「嗯。」
迪奥看著前方的金属舱门,应了一声。
「三位一体————」
克拉克放慢了脚步,目光从地球移向身旁的金发青年,「到底是什么?」
迪奥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克拉克一番。
「你不知道?」
「布鲁斯没告诉我细节。」克拉克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他只说联盟内部正在推进一条机密线索,涉及某种威胁。」
迪奥扯了扯嘴角。
蝙蝠侠的一贯作风。
在没有将所有变量控制在百分之百安全的范围内之前,他嘴比保险柜还要严实,哪怕面对的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那你去问他。」
迪奥转回身,打算继续往前走,「正义联盟内的事情。是他主导的调查,我没有义务替他做情报简报。」
克拉克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一半灯光。
「我在问你。」他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布鲁斯的。迪奥。」
迪奥脚步顿住。
「你这家伙————」
他微微皱眉,将双手插进西装裤兜。
「上帝的箴言。随后是魅影陌客的解读。」迪奥缓缓道,「一场即将跨越维度降临的战争。」
「而触发这一切的关键,一个女人的名字。」
迪奥直视著克拉克湛蓝的眼睛。
「她叫潘多拉。」
克拉克眉头一紧。
心脏。
震颤。
很轻微的一下。
「————潘多拉。」
克拉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这种感觉非常荒谬。
他感觉自己此刻正站在一条冗长、黑暗的地道尽头。
面前是一扇生锈的沉重铁门。
门后,火光滔天。
他听不到木柴爆裂的声音,也看不到哪怕一丝火苗。
但他分明闻到了烟味。
硫磺味正顺著铁门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钻进他的鼻腔,熏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未知源头的烈火,正在门后酝酿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有什么不对。」克拉克低声道。
「什么?」
「我不知道。」克拉克抬起头,皱眉,「但很不对劲。」
迪奥眯起眼睛,视线在克拉克的脸上仔细梭巡。
氪星人不会生病,更不会产生毫无根据的神经性幻觉。
当一个吸收了蓝太阳辐射、几乎触碰到神明位格的存在,对一个名字产生如此排斥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回去之后。」
迪奥收起了一贯的讥讽,语气变得凝重,「让萨拉菲尔用他的那些梦境神器,去你的潜意识里走一趟。查清楚这股烟味到底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如果连他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一」
「那就说明,这东西藏得比梦境更深,比现实更远。
克拉克点点头。
但眉心深深的褶皱,却始终没有舒展的迹象。
硫磺依旧萦绕在他感官边缘,挥之不去。
而叔叔又不在...
迈开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气闸舱。
身份验证通过,厚重的防辐射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再多说什么。
克拉克踏入减压室,外部舱门开启。
无声的宇宙真空包裹了他的躯体。
红披风在失重状态下翻卷。
他双腿发力,高大的身躯化作撕裂黑暗的流星,脱离了瞭望塔的引力范围,向著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急速坠落。
窗帘没拉严。
大都会的霓虹光晕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随著窗外气流的细微扰动而摇晃,似是无声流淌的河流。
克拉克侧躺著。
被子胡乱堆在腰际,露出宽阔结实的上半身。
他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胸口正中央。
无意识地按压著心脏。
倒不是因为什么心脏病。
氪星人在黄太阳的照耀下,细胞永远处于巅峰状态,疾病与衰老早已被摒弃。
只是纯粹的..
难受?
几个小时前,在瞭望塔的走廊上,听到潘多拉这个名字时,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现在,那里明明什么异样都没有,但他总觉得...
应该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躲在他的感知盲区里,磨著牙齿。
眉心锁在一起。
脑子里太吵了。
超级听力处于全开状态。
整座大都会,甚至更远处的声浪,正毫无保留地灌进他的耳膜。
六百万人的心跳声,汇聚成沉闷的底噪。
第四大街的后巷里,一个醉汉滑倒,玻璃酒瓶砸在柏油路面碎裂的脆响。
港口区,一艘满载货柜的驳船正拉响沉闷的汽笛。
更远处,声波跨越平原与山脉..
斯莫威尔农场里,夜风拂过玉米田发出的沙沙声。
以往,他能轻易地将这些声音过滤,压成无意义的白噪音。
但今晚不行。
今晚,每一个声音都在说话。
每一个心跳、每一次摩擦、每一声叹息,都在向他发出质问—
你在听吗?你看到了吗?你什么时候来?
身旁的被褥窸窸窣窣。
拉娜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栗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套上。太阳般温热的房间,让她脸颊还带著几分睡意未褪的淡红。
睫毛眨动了两下,迅速适应了室内的黑暗。
她借著天花板上折射下来的微光,看到了克拉克的侧脸。
以及刻在眉间的沟壑。
拉娜认识克拉克十七年了。
从六岁起,他们就在同一所学校、同一片玉米地里长大。
她见过他年少时用肩膀扛起失控坠崖的校车,见过他冲破音障飞上云端,也见过他的双眼喷吐出恐怖的猩红射线。
但她最熟悉的,却偏偏是这道皱眉。
超人遇到危机时,眼神是坚定的。
而这是属于克拉克的。
是在斯莫威尔的玉米田里,被自己突然爆发的力量吓坏、抱著膝盖蹲在泥地里发抖农家男孩的皱眉。
「————嘿。
三拉娜声音很轻。
克拉克没动。
「你在听什么?」拉娜轻声问。
「————所有东西。」克拉克说。
「那把它们关掉。」
「关不掉。」
拉娜气鼓鼓嘟起嘴。
在这间屋子里,有些问题是不需要问出口的。
她知道答案。
他不敢关。
因为万一在他切断听觉的那一秒钟里,有人正在绝望中呼喊他的名字呢?
神明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凡人随时会坠入深渊。
拉娜将手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克拉克按在胸口的手上。
五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大男孩温热的手。」
「」
沉默良久。
「叔叔不在了。
「」
克拉克裹住拉娜的手,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他在的时候————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我只要飞回堪萨斯,只要飞回那片玉米地,就能看到他坐在门廊的那把摇椅上。」
「他什么都不用说,甚至连头都不用回。我只要看著他的背影,我就知道——没事的。天塌下来,他会顶著。」
「可现在,椅子空了。」
拉娜没说话。
她向前挪了挪身子,将手指嵌进他宽大的指缝里,十指扣紧。
「火星上有一个新氪星。」
克拉克语速加快,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佐德将军他太激进了。他眼底只有对于帝国的狂热,哪怕那会焚烧整个太阳系。」
「卡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卡拉她到底在背负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叔叔守护她————」
「迪奥在查三位一体」。布鲁斯也在查。他们两个联手,把情报网织得密不透风。
他们都没告诉我全部。他们这是在防备什么?」
「萨拉菲尔...他才十五岁。他居然暴揍了萨麦尔老板...」
「他不应该在这个年纪经历这些。」
「神都在海底搞什么燃烧军团。虽然神都是我们中最天真的兄弟。总是会把事情弄得很搞笑。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憋个大的。」
「维吉尔在地狱里一个人杀了三年后。眼神越来越冷。我很怕他会失控。叔叔不在了,他如果一不小心迷失。不堪设想。」
「但丁他...他...」
「他.....
「」
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无奈。
「好吧,但丁除了到处找披萨,他是最乖的那个。」
「卡尔,他离开了自己的宇宙,失去了他的洛克叔叔。然后又在我们世界失去了洛克叔叔。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但他不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梦里咬碎了牙齿。」
「我知道,因为我能听到他在梦魔里的低语。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的力量没有上限,连布鲁斯都很怕他————」
「老实说,拉娜。我现在也很怕他失控。」
「奎托斯————他刚从地狱中出来,他强大得不讲道理。他姓肯特...」
「但他对叔叔...」
「似乎藏著恨意。我不敢完全信任他。」
克拉克絮絮叨叨。
焦虑被他毫无保留地倾倒在这个狭小的卧室里。
他以前从不这样。
他从不抱怨。
拉娜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超人拥有刀枪不入的钢铁之躯,人间之神拥有永远散发著光芒的黄金之心。
可克拉克·肯特..
星球日报的王牌记者,拉娜·郎的男友,乔纳森夫妇的儿子,肯特家族的兄长,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也会有黯淡的一瞬。
「而且————」
克拉克偏过头,在黑暗中看著拉娜的轮廓。
「还有你。」
拉娜手微微一紧。
「拉娜。」克拉克按住她的手,「————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每晚三点钟,被我来来回回的吵醒。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醒。你应该有一段更美好、属于凡人的爱情。你可以和某个人在周末去看电影,而不是在新闻里看我在陨石坑里和怪物互殴————你————」
「我没有被吵醒。」
拉娜打断了他的话。
「————」克拉克哑然。
「难道你不是么?克拉克。」
拉娜撑起上半身,任由被子滑落。
她心疼地看著这个满脸疲惫的大男孩。
「跟你同年纪的年轻人,此时此刻本该跟恋人在山上露营、在海边讴歌青春。本该去抱怨大学的期末考试太难,去烦恼明天约会该给喜欢的女孩送什么牌子的香水。」
「你刚才念了一大串名字。佐德、迪奥、布鲁斯、萨拉菲尔、卡尔————」
「你呢?」
拉娜俯下身,空出的另一只手抚上克拉克的侧脸。
「你却日复一日地躲在充满血腥和算计的阴暗里。在泥水里、在太空中、在废墟里,与你根本不认识的怪物厮杀,互殴至满身是血。」
「你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抗在自己肩上,可谁又来心疼你?」女人的眼眶泛起微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微颤,「如果这就是你的一生,那未免也太糟糕了。」
克拉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克拉克。你知道洛克叔叔以前坐在那把摇椅上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拉娜轻声问。
「————他在看那片麦田。」克拉克回答。
「不是。」
拉娜摇了摇头,摩掌著他的侧脸。
「他在等你回来。」
「他没有在那把摇椅上拯救世界。他没有在那把椅子上对著沙盘制定战术计划。他也没有在那把椅子上,愁眉苦脸地担忧你们每一个人。」
「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
拉娜看著男人的眼睛。
「椅子的意义,从来不是替人解决所有问题。」
「它的意义是存在。」
「仅此而已。」
「克拉克。你不需要逼著自己变成洛克叔叔。你不需要强行坐上那把摇椅。你更不需要去成为所有人的答案。」
「你只需要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还在。」
「你还能让他们找到你。」
「找到希望。希望,永远都在。」
黑暗中。
克拉克愣愣地看著拉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无奈地笑笑。
「我不知道什么宇宙危机,也不懂魔法和科技。」拉娜笑了,眼角带著一点泪光,「我只是一个在斯莫威尔长大的农家女孩。」
看著她,克拉克露出了一个释然而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拉娜。」
拉娜也跟著咧开嘴。
她低下头,印上他的嘴唇。
唇分。
拉娜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听著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开口:「能关掉超级听力么?就当为了我。好好睡一觉。哪怕是五分钟。」
沉默了片刻。
「不能,拉娜。」超人叹气。
拉娜叹了口气,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也是。我打赌现在外面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关心。许多人正在绝望中请求帮助,许多坏事正在黑暗中发生。你是个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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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一愣。
「拉娜,你以为我的耳朵里,日常塞满的都是那些东西?许多人在请求帮助?许多坏事正在发生?」
「难道不是么?」拉娜抬起头。
「不。大多数时候,我听到的是好的事情,拉娜。」
克拉克的蓝眼睛在幽暗中亮了起来。
「就在现在。就在这一秒。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人们正和所爱之人一起在酒馆里欢笑。有年轻的父母正在婴儿床前轻声唱歌。有人在灯下写情书。」
「我试著不去窥探他们,我严格尊重大家的隐私。但这些充满生机、温热的声音,它们化作庞大的声浪涌进我的耳朵。它们都如此相似,如此充满力量。」
「坏的声音总是很刺耳,但好的声音,数量远远大于坏的。」克拉克笑得越发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享受它们。这是让我飞下去的燃料。」
下一瞬。
大都会凌晨三点半的冷风灌进卧室。
风里夹杂著德拉瓦河的潮湿水汽,以及远处某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飘出的咖啡香。
超人已经站在了开的窗台上。
「呼—!」
鲜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都会的霓虹。
他回过头。
「拉娜。」
「嗯?
」
女人拥著被子,看著窗台上那个高大的神明。
「————谢谢。」
拉娜笑了,笑得毫无阴霾。
「快去吧。大英雄。」她挥了挥手,「明天早上飞回来的时候,记得顺路买两瓶全脂牛奶。冰箱空了。」
超人笑了一声,双腿微屈。
「砰。」
一声音爆。
红蓝相间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夜空深处。
风,继续从没关的窗户往里灌。
厚重的窗帘被吹得鼓起,又无力地落下。
拉娜拥著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的风声彻底平息。
她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克拉克刚刚离开的那半边床铺。
氪星人的体温比人类高出两到三度。所以克拉克在的时候,这张床永远像个燃烧的火炉,暖得让人安心。
而他一旦离开。
属于神明的热量被大都会的夜风抽干,寒意倒灌回来的速度,比覆盖任何羊毛毯子都要快得多。
拉娜慢慢地躺了下去,滑进克拉克留下的轮廓里。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著一丝火热气息与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大都会的夜景光带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透著一股清冷的孤寂。
「————我能帮到他什么呢?」
拉娜闭上眼睛。
她懂他的脆弱。
可在名为拯救世界的窗户前,她永远是个局外人。
她甚至连跟上他飞行速度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留在这个迅速降温的房间里,看著他的背影,然后祈祷他明天还能活著把牛奶带回来。
窗外。
大都会远处的霓虹在凌晨三点二十九分闪了一下。
也许是超人飞过时带起的气流。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