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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跨进别墅(第1/2页)
工牌在胸前佩戴了三个月,那抹蓝色已褪去最初的簇新感,沾染上指纹和细微的划痕,却成了黄玫花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她习惯了电话转接的铃声,熟练地登记访客信息,甚至能帮办公室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件复印。前台那方寸之地,成了她在沛华电子、在这个南方小镇安身立命的锚点。
厂长杨锦娥的肯定,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她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在前台光滑的米色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玫花正低头整理着一叠刚收到的快递单,准备分类登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看见杨锦娥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笑意。
“玫花,”杨锦娥的声音依旧清晰悦耳,却比平时更温和些,“跟我来一下办公室。”玫花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单据,连忙跟了上去。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厂区繁忙的景象。杨锦娥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示意玫花也坐。
“这几个月,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杨锦娥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赞许,“认真,细致,学东西也快。前台的工作,你做得很好。”
玫花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黑色短裙的布料,脸颊有些发热,低声道:“谢谢厂长,都是您教得好。”
杨锦娥笑了笑,摆摆手:“是你自己用心。是这样的,邓先生——就是咱们厂的老板,他在城郊有栋别墅,离我们工厂大约两公里左右的距离,邓先生平时他国外国内两头跑,别墅那边也需要人打理。之前负责的阿姨家里有事,刚辞工回去了。邓先生的意思是,想找个可靠、勤快的人过去帮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玫花身上,带着考量:“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挺合适的。工作主要是打扫卫生,保持别墅整洁,照料一下庭院的花草,还有就是准备些简单的餐点——邓先生偶尔回来住,或者有客人来的时候需要。别墅那边环境好,也清静,待遇会比在厂里前台高不少。你觉得怎么样?”
别墅?大老板邓家沛的别墅?玫花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只在表姐模糊的描述里听说过“别墅”这个词,知道那是比村里最气派的砖瓦房还要好上无数倍的地方,是城里有钱人住的。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进那样的地方,更别说在那里工作了。
“我……”玫花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厂长,我怕……怕做不好。我没见过别墅,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理……”
她脑海里闪过电视里看到的那些金碧辉煌的画面,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别担心,”杨锦娥理解她的顾虑,语气温和而笃定,“事情其实不复杂,就是要求更细致些。别墅那边有固定的钟点工每周来做一次深度清洁,你主要是日常维护。花草有园丁定期打理,你只需要浇浇水,看着点。做饭更简单,邓先生口味清淡,家常便饭就行。我看你做事踏实,心也细,肯定能行。而且,换个环境,对你开阔眼界也有好处。”
杨锦娥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了玫花心上。
开阔眼界……是啊,她千里迢迢从山西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前台的工作让她站稳了脚跟,但别墅……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天地。
一股混合着惶恐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看着杨锦娥信任的目光,想起这几个月厂长的关照,心底那份怯懦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用力点了点头:“厂长,我愿意去试试。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杨锦娥满意地笑了:“好。那你今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一早,我让司机送你去别墅。那边管家刘伯会接待你,告诉你具体要做些什么。”
离开厂长办公室,玫花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回到前台,看着熟悉的电话机、登记簿,还有窗外熟悉的厂区景象,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她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工牌,又想起杨锦娥那句“开阔眼界”,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厂门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玫花把简单的行李——依旧是那个旧牛仔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几本高中课本——放进了后备箱。
玫花向送她的杨锦娥和阿玲她们道了别,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喧嚣的厂区,穿过小镇中心,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得不同。
低矮的民房和杂乱的店铺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一栋栋造型别致的小楼。空气似乎也清新了许多,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司机按了下喇叭,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眼前豁然开朗。
玫花几乎屏住了呼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绿茵茵的草坪,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绿色地毯铺展开来。草坪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喷水池,晶莹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草坪尽头,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静静矗立,线条简洁而优雅,巨大的落地窗像镜子一样反射着蓝天白云。房子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棕榈树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开着鲜艳花朵的灌木。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和她拥挤嘈杂的宿舍,和机器轰鸣的工厂,和尘土飞扬的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裤子,突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车子在主楼门前停下。一位穿着深色便装、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正是管家刘伯。
他微笑着迎上来,替玫花拉开车门:“是黄小姐吧?一路辛苦了。我是这里的管家,姓刘。”
“刘伯好。”
玫花连忙下车,有些拘谨地问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请进。”
刘伯引着她走进别墅大门。一股清凉、带着淡淡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脚下是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挑高的大厅宽敞得让玫花有些眩晕,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米色的沙发看起来柔软极了,墙上挂着大幅的风景油画,角落里摆放着青翠的盆栽。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一尘不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伯带她简单参观了一楼:客厅、餐厅、中西合璧的厨房、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然后上了二楼,主要是几间客房和书房。三楼则是主人的卧室和起居空间,刘伯没有带她上去,只告诉她未经允许不要上去。
“你的房间在一楼后面,挨着厨房,方便些。”
刘伯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床铺、衣柜、书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绿植。
这条件比厂里的四人间宿舍好了太多。
“日常的工作,主要是保持公共区域的整洁,客厅、餐厅、走廊这些地方,每天都要清扫擦拭一遍。书房和客房,邓先生不在的时候一周打扫一次就行。
庭院有专门的园丁老陈打理,你只需要每天早晚给露台和门口的花草浇浇水。厨房,”
刘伯顿了顿,“邓先生口味清淡,吃得简单。他回来前会通知,你提前准备好新鲜食材就行,做些家常菜。如果他有客人来,我会提前告诉你准备什么,或者安排外面的餐厅送餐。”
刘伯说话不急不缓,交代得很清楚。玫花努力地听着,记着,心里那点惶恐在刘伯温和的态度下渐渐平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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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玫花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在这栋大房子里活动。
她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光洁的家具表面,生怕留下一点水渍或指纹。
扫地时轻手轻脚,吸尘器也只敢开最小的档位。给花草浇水时,更是仔细研究着每一盆植物,生怕浇多了淹死,浇少了干死。
站在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的厨房里,她看着那些锃亮的不锈钢灶具和叫不出名字的厨具,感到一阵茫然,只能先从最简单的煮粥、下面条开始尝试。
优质的生活环境像无声的养分,悄然滋养着这个来自黄土高原的姑娘。规律的作息,干净舒适的环境,营养均衡的饮食(虽然起初她做得简单,但食材本身是新鲜的),让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不再需要每天都必须穿着那身稍显宽大,黑白相间的工装了。
邓先生吩咐刘伯给了她一些生活费,让她自己去镇上买几身合适的便服。
于是下午,她去了镇上的集市。集市很热闹,狭窄的街道两边挤满了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还有卖衣服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她在卖衣服的摊位前停下。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在午后的阳光里招摇。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玫花,热情地招呼:“小妹,买衣服啊?看看这件,最新款的!”
她拿起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料子很薄,透光,袖口和领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边。又拿起一条烟灰色的牛仔裤,弹力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
“试试,试试!”摊主不由分说,把衣服塞进玫花手里,拉上布帘子,围出一个简陋的更衣室。
玫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确良衬衫穿上去凉丝丝的,很滑,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她扣上扣子,对着摊主提供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孩让她陌生。白色的衬衫衬得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有些苍白的白。衬衫有些大,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的蕾丝边贴着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低下头,看见衬衫的前襟微微隆起——那是她身体隐秘的曲线,在薄薄的面料下若隐若现。
她又换上那条烟灰色弹力牛仔裤。裤子很合身,紧紧包裹着双腿,勾勒出从腰到臀再到腿的流畅线条。她转过身,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背影——被布料包裹得浑圆,腿显得又长又直。
“哎呀,好看!”摊主拍着手,“小妹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这裤子现在最时兴了,城里的小姑娘都这么穿!”
玫花的脸有些发烫。她很少这样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身体。在老家,女孩子要穿得宽松,要遮掩,不能显出身体的曲线。母亲缝的那些内衣,也都是宽松的、棉布的,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功能就是遮蔽。
“多少钱?”她小声问。
摊主报了个价。是她在车间大半个月的工资。玫花摸了摸口袋里杨厂长给的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
“就要这套。”她说。
抱着装衣服的塑料袋走出集市时,太阳已经偏西。玫花没有立刻回别墅,她在镇子的小街上慢慢走。路两边是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铺、录像厅。录像厅门口挂着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晚放映的片子:《甜蜜蜜》。海报上是黎明和张曼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拥。
她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张曼玉穿着红色的裙子,笑得很甜。黎明搂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属于电影的光,完美得不真实。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擦黑。玫花洗了澡,换上那套新买的衣服。白色带蕾丝花边衬衫,烟灰色弹力牛仔裤,站在浴室的大镜子前,她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脸,五官的轮廓没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嘴角细微的弧度,也许是整个身体舒展开的姿态。亮油油的的黑发披在肩上,衬衫的料子很薄很柔软,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窗外,南方的夜晚降临了。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远处厂房的灯光亮起来,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更远处,河流的方向,有货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玫花关上灯,躺到床上。洁白的床单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柔软,包裹着她丰满温润的躯体。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盏乳白色灯罩的吸顶灯,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轮廓
很晚,她才睡着。梦里,她还在那列绿皮火车上,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永无止境。但这次,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黄土高原,而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那些光里有白色的衬衫,烟灰色的牛仔裤,有书架上烫金的字母,有紫红色的、大朵大朵的花。
还有镜子里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越来越清晰的,她自己。
别墅的生活确实清静,甚至有些寂寞。
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她和刘伯两个人。刘伯话不多,但很和善,闲暇时会坐在后院的小藤椅上喝茶看书。玫花做完手头的工作,也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拿出她那几本高中课本,就着午后的阳光安静地翻看。
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课文,在这宁静安逸的环境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枯燥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玫花在打扫二楼书房。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她拿起相框,用软布仔细擦拭着玻璃。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背景像是某个风景优美的国外城市。照片中央是一位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面带温和的笑容,眉宇间透着成功人士的从容和睿智。
他身边站着一位笑容灿烂、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他的女儿,比起她来似乎大不了几岁。
这就是邓先生?玫花看着照片上的人,心里默默想着。这就是这栋漂亮别墅的主人,也是沛华电子真正的大老板。她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常年在外。
看着照片里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玫花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她把相框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位置和角度都丝毫不差。
日子像别墅后院那条小溪里的水,平静而缓慢地流淌着。玫花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工作也变得得心应手。
她能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知道哪种植物需要多浇水,哪种只需要偶尔喷湿叶片。她甚至学会了做几道像样的粤式小炒和煲汤,刘伯尝过后都点头称赞。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别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玫花浇完露台上的花,站在白色的栏杆边,眺望着远方。晚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庭院里玫瑰的淡淡香气。
她身上穿着那条素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触碰到光滑的脸颊,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想起刚来时站在广州火车站月台上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了。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蓝色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里,那个眼神怯生生的姑娘,似乎正在慢慢远去。她把工牌握在手心,感受着塑料边缘的触感,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工厂所在的方向,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弯起了一个安静而柔和的弧度。
这片曾经让她感到巨大冲击和疏离的南国土地,此刻正以一种温柔的方式,悄然重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