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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海边情深(一)(第1/2页)
公示期第三天,武修文的手机还是一声不吭。
黄诗娴比他更焦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有消息吗?教育局打电话了吗?”武修文每次都摇头,她就咬着嘴唇坐回自己的位置,过不了十分钟又站起来,假装去倒水,绕到武修文桌边再看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你手机是不是坏了?”她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
“欠费了?”
“昨天刚交的。”
“那怎么还不打电话来!”她急得跺了一下脚,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郑松珍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黄老师,公示期五个工作日,今天才第三天。你比人家武老师还急。”
“我哪里急了。”黄诗娴嘴硬,耳根却红了。
林小丽在旁边批作文,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这几天把那部手机盯得都快冒烟了,还不急?”
办公室里响起压低了声音的笑。黄诗娴抓起一本语文书扇了扇风,假装很热的样子。武修文低头改作业,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他也急。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把面试那天的场景想了一遍又一遍。说课环节有没有遗漏?答辩问题回答得够不够全面?评审组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最后点了一下头,是满意还是客气?想到半夜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开灯看书。看的是《小学数学课程标准解读》,翻到第十一页就再也看不进去了。那页纸上有黄诗娴某天顺手画的一个笑脸,圆眼睛弯嘴巴,旁边写了两个字——“加油”。
公示期第四天晚上,武修文在宿舍里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正准备洗漱,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黄诗娴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饭盒,另一个袋子里还是饭盒。
“我伯母今天来学校找我了。”她把塑料袋举高,差点怼到武修文脸上,“带了一大堆吃的。虾仁炒蛋、红烧鱼块、排骨汤。我跟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她又装了一份让我带给同事。”
“这个同事是我?”
“废话。”她从他身侧挤进去,把饭盒一个一个摆在他桌上,“趁热吃。排骨汤是我伯母炖了三个小时的,她说最近天气潮,喝这个祛湿。”
武修文看着那张小小的书桌瞬间被饭盒占满,有些恍惚。上学期刚来的时候,这张桌子只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半瓶酱油。现在桌面上有饭盒、有保温杯、有一罐黄诗娴从家里带来的橄榄菜,还有一盆她非要摆在窗台上的绿萝。
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桌角,叶子绿得发亮。
“你伯母怎么突然来学校了?”
黄诗娴正在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她说……来看看我。”
“看什么?”
“看你。”她干脆利落地承认了,然后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我爸回去跟她说了。她等不及了,非要亲自来看一眼。今天在走廊上假装路过我们班,看了你好几眼。”
武修文筷子停在半空:“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上课。讲什么鸡兔同笼,讲得满头大汗。”黄诗娴模仿他的语气,“‘同学们,假设所有的鸡都抬起一只脚——’”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腰,马尾辫滑过肩膀,“你那个样子,我伯母说你像只被粉笔灰呛到的大公鸡。”
“这评价算好还是不好?”
“她说,会出汗的老师才是真用心的。还说你板书好看,一笔一画写得很齐整。”黄诗娴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马尾辫的发梢,“她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她想正式请你吃顿饭。”
武修文放下筷子。
排骨汤的热气氤氲着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散开。窗外有虫鸣,有远处的海浪声,还有隔壁宿舍郑松珍和林小丽在讨论什么八卦的笑闹声。
“诗娴,”他叫她的名字,“你家里人——不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黄诗娴抬起头。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好像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心里清楚。”武修文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本地人,家里有船,有房,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我什么都没有。我家在山区,父母种地,兄弟三个挤一间房。我现在连正式编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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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马上就有了。”
“就算有。编制不能改变什么。”他看着桌上那盆绿萝,“你家里人应该希望你找个条件好的。我不是那个选项。”
黄诗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武修文没想到的事。她拉开他书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纸。那是他写给学生的评语草稿,有的改了七八遍,有的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就揉成一团。还有那封没发出去的家长信,涂涂改改,边角都磨毛了。
“你觉得条件好是什么?”她把那沓纸放在饭盒旁边,“是有房有车?是家里有船?是这个吗?”
她指着那封家长信上的第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武修文,我在海田小学教了三年书。见过十几个老师来了又走。有的嫌学校偏,有的嫌工资低,有的把这里当跳板待一年就调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半夜不睡觉给每个孩子写评语。没有一个人会坐在学生的座位上看黑板反不反光。也没有一个人会把一碗白粥喝出那种认真劲儿,好像只要喝完那碗粥就能把课上好。”
她把那沓纸推到他面前。
“你觉得我看上你什么?看上你穷?看上你家在山区?”她的眼眶红了,“我看上你这个人。看上你对自己做的事情的那股子轴劲儿。看上你把每个孩子都当成木麻黄来养的耐心。”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我爸那天在校门口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你是好孩子。不是好条件,不是好背景,是好孩子。我伯母今天看了你一眼,回来说了一句话——‘这人不张扬,靠谱’。我们黄家是靠海吃饭的,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最看重什么你知道吗?”
武修文摇头。
“不是钱,不是船。是人品。”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塞进他手里,“风浪来的时候,钱会沉到海里,船会被打烂。只有人能撑住。我们黄家的女人,从我奶奶那辈起,找男人就一个标准——关键时候靠得住。”
台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
黄诗娴趁机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饭盒,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个带着一点嚣张的笑。
“你赶紧吃饭。我伯母的红烧鱼块凉了就腥了,别浪费。”
武修文低头扒饭。米饭很软,鱼块确实好吃,排骨汤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咽下什么别的东西。
吃完以后黄诗娴收拾饭盒,武修文要帮她洗,被她挡了回去:“你备课吧。明天还有两节数学课,林方琼说她要来旁听。”
“林方琼?”
“嗯。她主动跟李校申请的,说想学习一下你那个分组讨论的方法。”黄诗娴把饭盒摞好,“你厉害了啊武老师,当初最不服你的人现在要来听课。”
武修文靠在椅背上。窗外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绿萝的叶子簌簌地响。
“她来听课不是因为服气。”他说,“是因为她发现普通话教学确实有效果。期中考试两个班的平均分差缩小了,应用题得分率我们班高了四个百分点。她是真正的老教师,知道什么对学生好。”
“你这人。”黄诗娴叹了口气,“别人夸你你不信,别人不服你你反而替人家解释。”
“我说的是事实。”
“行行行。”她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明天下午放学后别安排别的事。”
“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门关上了。武修文听见她的帆布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走远,然后是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条缝,郑松珍的声音挤进来:“黄老师!又给武老师送饭啦!”黄诗娴回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里的笑意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他一个人在台灯下坐了会儿,拿起笔继续备课。草稿纸上的算式写到一半,他停下来,在纸上空白的地方写了一句话——“她家的鱼块很好吃。她的话比鱼块更烫。”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傻,想划掉。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到底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