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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眼正在愈合的伤口，心下稍定，可随即又被一层更沉的疑云笼罩。
这妖物……竟然早就察觉到有人埋伏。
他原本以为，它正一门心思追着重伤的谭承礼，必定骄狂轻敌、志得意满，以至于疏于防备。自己只需藏在暗处，等它靠近，抓住破绽一击即中——
可它根本没靠近。
在离他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就直接停了。那些鳞甲的确是从它藏身的方向射来，可它的本体，自始至终都没踏入他的攻击范围。
它甚至可能藏在更远的地方，用某种他完全没察觉的方式，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
许舟缓缓起身，贴着山石边缘，屏住呼吸细听。
山林一片死寂。
没有皮骨碾石的声响，没有树木被挤压的闷响，连风都停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四周缓缓流动，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盯着他。
它怎的不继续攻击？
方才那一轮鳞甲雨，密度够密、准头够狠，分明能死死压制住自己，逼得自己无处可躲。可偏偏一轮过后，便没了半点动静——
许舟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钉进山石、嵌进泥土的鳞甲，散落在他身后、身侧，甚至身前不远处——
等等。
他眉头猛地拧紧。
方才那些鳞甲，是从他身后射来的。可他清清楚楚记得，鳞甲袭来之前，那皮骨碾过山石、摩擦林木的声响，明明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
声音在前，攻击在后。
不对。这绝不对。
许舟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没来得及细想，双脚猛地蹬向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斜掠而出！
“轰——！”
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轰然炸开！
土石飞溅，老树根被生生扯断，一个覆满漆黑厚鳞的巨大脑袋，从地底悍然钻了出来，张开布满森森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在空处。
这一口若是咬实了，人当场就得被拦腰咬断！
许舟在空中急转回头，终于看清了这妖物的全貌。
那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巨兽。体长足有三四丈，浑身裹着层层叠叠的漆黑鳞甲，背脊高高隆起如土丘，四肢粗短却筋肉虬结，锋利的爪子泛着幽冷寒光，瞧着便能轻易撕裂山石。
它脑袋狭长如鼬，吻部尖锐，一双琥珀色竖瞳浑浊却凶狠，正死死锁着他。
那模样，倒有些像穿山甲？
不，更像——犰狳。
一只被放大了数十倍、浑身覆甲、还能遁地穿山的犰狳妖。
许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难怪它能声东击西！那皮骨碾石的声响，不过是它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它的真身，怕早早就遁进了地下，绕到了自己身后埋伏自己！
“嗖——！”
一道鳞甲突然从旁侧阴影里激射而出！
许舟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折，非但不闪不避，反倒迎着那道鳞甲冲了上去！迎面直上！
他死死盯着那道疾速放大的黑影，瞳孔缩成针尖——就是现在！
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竟硬生生攥住了那片飞射而来的鳞甲！
掌心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鳞甲边缘利如刀刃，当场割破他的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可他半点也没松手！
许舟猛地拧身，借着转身的力道，将那片鳞甲反手掷了回去！
“嗖——！”
鳞甲飞得比来时更快，直直射向它射出的那片阴影！
许舟紧随鳞甲之后，身形如电，纵身扑向那片昏暗之地！
三丈，两丈，一丈——
他纵身扑入阴影，枪杆狠狠横扫——
空的。
地面上只留着一个巨大的深洞，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显然是刚被掘开没多久。那妖物，竟是一击不中，便毫不犹豫地遁地跑了。
许舟持枪站在洞口边缘，低头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还未平复。
浓雾缓缓流动过来，将洞口，连同他的身影，一并吞没。
他忽然想起先前听说的那句话——“这涿州的精怪，不似寻常妖兽那般蠢笨，阴毒得很。”
何止是阴毒。
这畜生，竟比人还精。
它懂声东击西，懂造假象迷乱敌人，懂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半分不恋战，绝不给对手留任何反击的余地。
也难怪精怪们能在涿州地界肆虐这么久，难怪兵卒们谈之色变，难怪连猎妖客里顶尖的迹人，都在它们手上栽了大跟头。
许舟缓缓将枪杆顿在地上，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浓雾，眉宇间第一次染上了真切的凝重——这头妖物，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太多。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对策——
“嗖——！”
左侧浓雾里，一道黑影破空而来。许舟身形本能向后一折，那片鳞甲擦着他鼻尖掠过，劲风刮得面皮生疼。
可这后退的一步还没踩实——
“嗖——！”
右侧又一道鳞甲射来！轨迹刁钻至极，竟精准锁死了他即将落脚的地方，直逼腰腹要害！
许舟瞳孔骤缩，腰身猛地一拧，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在不可能的姿势里强行扭转身形——
“嗤啦——”
衣帛被撕裂的脆响刺耳。鳞甲贴着他腰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硬生生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许舟踉跄落地，退了两步便撑不住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捂住腰侧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很快便浸透了掌心。
他抬眼，目光在左右两侧的浓雾里急扫——
不对。这绝不对。
是两只。竟然有两只妖物！
其中一只始终藏在暗处，从未出手，从未暴露，连仲茂仙和谭承礼都压根没察觉！
谭承礼一直以为，自己对付的是三只妖兽——一头神藏圆满，两头神藏境。他拼死斩了那两头稍弱的神藏，便以为剩下的神藏圆满是唯一的威胁。
可还有第四只。
这一只，自始至终躲在阴影里冷眼旁观，一箭不发。它在等——等谭承礼重伤退走，等有人追来送死，等猎物一步步落入它布下的陷阱——
然后，放冷箭，取性命。
许舟脑海里猛地蹦出四个字——阴狠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