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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轻轻吹了口气，血珠微颤。
那是方才硬接任敖刀气时，被锐劲划伤的。
许克沉吟片刻，指尖微微一颤，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淡去，隐入皮肉，末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藏书楼门口立着的大刀与棍子身上。
棍子下意识地横移半步，铁棍微微抬起，稳稳挡在大刀身侧，眼神里的戒备丝毫不减。
许克脸上堆起和煦的笑，缓步上前，在离两人三四步远的地方驻足，语气温软：“二位壮士莫慌，老夫此来绝无恶意，是奉了我家老爷许阁老之命登门。方才院里乱作一团，没来得及上前见礼。”
说着，他不急不缓地从宽大袍袖里摸出一只素色信封，又从信封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光泽。
票面上盖着京城最大银号“通汇丰”的朱红钤印，醒目得很。
他轻轻一抖手腕，银票发出“哗啦”一声清脆的响。
“这里是通汇丰见票即兑的银票，一共两万两。”
许克的声音依旧温和，“这是老爷的私蓄，以个人名义补给许舟公子前些时日的亏空与惊扰。老爷说，身在高位，难免有身不由己之处，家族利益牵扯繁杂，有时行事并非本心。许家枝蔓多，难免有照顾不到、受人蒙蔽的时候，无意间伤了血脉亲情。这笔银子，一来算个补偿；二来……”
他略作停顿，抬眼扫过四周破损的亭台、染血的池水、倒伏的草木，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如今桃叶渡遭了这场劫难，修缮复原处处都要花钱。许舟公子年少离府，在京里立足不易，这也算是老爷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帮公子重整家业。”
大刀皱紧眉头，目光在许克的脸和那叠银票之间来回打转，心里快速盘算着利弊。
半晌，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银票：“阁老的心意，我代我家公子先收下。话，我也会一字不差地传到。”
见他收下，许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缓缓点头：“如此甚好。”
“另外，老夫还有句话要私下带给公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似推心置腹：“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公子在京中若有难处，不妨回府一叙……许府的大门，始终对公子敞开着。”
这话听得恳切，倒不似作假。
大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言语。
他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自然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软的给了，情的打了，姿态也放得极低，却也藏着隐隐的拉拢与施压，半点不拖沓。
“那老夫便不多打扰了。”许克适时收了话头，对着二人微微颔首，“二位壮士好生养伤，这桃叶渡经此一事，名声反倒更响了，往后怕是要更红火。告辞。”
说罢，他转身负手，不疾不徐地朝着桃叶渡正门走去。
步履看着不快，可几步之间，身影便穿过满是狼藉的庭院，隐没在正门的照壁之后，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桃叶渡后门，青石巷陌里。
马蹄声由急渐缓，终至寂然。
许舟腕力一收，利落地勒住马缰，翻身落地，随手将缰绳系在门边一株叶瓣零落的桃树上。
他推开那扇撞得歪斜的小门，门框上还嵌着半截断箭，森冷刺目。
眼前的狼藉，比料想更甚。
池水被血浸得暗红，浮着碎桃瓣与残肢。精致的曲桥栏杆断了数处，歪歪斜斜。假山崩了一角，碎石狼藉。
地上满是裂砖、弃刃，东一滩西一滩的血早已凝作黑褐，桃花瓣被踩得稀烂，混在泥血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迟迟未散。
几株老桃树的枝桠，或被气劲震折，或被流矢削断，蔫蔫地耷拉着。
那座茅草亭更是半边坍塌，枯草乱絮散了一地。
许舟目光扫过周遭，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倏然，他瞥见一道玄黑道袍的背影，正穿过前院照壁，待要离去。
许舟脚步未顿，也未出声，只目光在那背影上稍作停留，眸色沉了沉，便转投向守在藏书阁前的大刀与棍子。
他行至二人身侧站定，目光先落向棍子。
棍子那身短打早被划得破烂，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着数十道细小花口，虽不深，却血渍混着汗与尘土，看着狼狈。
可他神情虽倦，眼神却依旧悍戾有神，握着铁棍的手，稳如磐石。
再看大刀，除却大褂下摆沾了些血点与尘土，竟整洁如常，连发髻都一丝不乱。
他抱臂而立，面色淡然。
许舟上下打量毕，开口道：“辛苦二位。可伤着筋骨要害？”
大刀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皮都没蹭破几块。东家算得准，那许天赐果然急吼吼派人来送死，时辰、火候，分毫不差。羽林军的弟兄来得也巧，若晚来一步，咱们今日怕是真要拼命了。”
他顿了顿，环顾残院，语气沉了些，“只是动静闹得太大，这院子，怕是得好生收拾一阵子了。”
棍子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胸膛，震得伤口血痂又裂了些，却浑不在意：“俺也一样！舒坦！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动过筋骨了，就是乏，饿得慌。”
许舟颔首：“没事便好。”
大刀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咱们俩倒没事。只是……柳家来援的弟兄，折了大半，活着的，也多半带伤。领头的那个黑衣汉子，断了一条胳膊，被自家弟兄硬拖走的，一声没吭。还有咱们后来招揽的几个好手，也折了……快一半。”
言至此，三人皆默。
风过残桃，卷起几片血泥。
——命填在这儿的，都是真汉子。
不论为谁，值不值，都值得一杯酒。
许舟神色微黯，眼帘垂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下所有人的名字，抚恤加倍，务必亲手送到他们家人手里。这份情，我记着。”
“是，东家。”大刀应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