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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来猜去,没一个猜对的。
陈锋也不解释。
大棚的秘密,连二柱子都知道的不那么清楚。
不过二柱子从不问这些,他的活是把棚看好,车开好,把货送到。
特有的分寸感。
打听的事绝不多问一句,但交代的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这天傍晚,陈锋去后院给大棚盖草帘子。
他拿着扫帚上到棚顶,一层一层地把雪往下推,推到最后一排的时候,
看见大棚北侧墙根下,趴着个东西。
是墨点。
这只半大猞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
蜷在大棚墙根的暖气口旁边,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暖气口是大棚内部炉子的排烟口,砖缝里往外渗着热气,把墙根那一小片地面烘得不结冰。
墨点就趴在那片热乎地上,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睡得很沉。
陈锋从棚顶下来,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墨点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即便在睡觉也保持着警觉。
但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耳朵又垂下去了,继续睡。
陈锋伸手在它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墨点舒服地打了个呼噜,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养猞猁跟养狗不一样。
狗会摇尾巴,会往人身上扑,会用各种方式表达亲近。
猞猁不这样。
墨点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睡觉的时候愿意靠着你,醒着的时候愿意让你碰,
偶尔心情好了,会拿脑袋蹭你的手。
但那得看它的心情,不是看你的。
说白了,养猞猁像养了个脾气古怪的室友。
它认你,但你永远别指望它像狗那样热情。
它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你顺着它,它就亲近你。
你不顺着它,它就自己待着,反正不耽误吃喝。
陈锋把草帘子盖好,确认每块帘子都压严实了,才离开大棚。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云端着晚饭从灶房出来。
几个丫头已经在桌边坐好了,陈霜拿着筷子敲碗,被陈云拍了一下手背才老实了。
沈浅浅最后一个坐下,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边吃饭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划拉。
「吃饭不许看书。」陈霞从她手里把笔记本抽走了。
「就看一眼。」沈浅浅伸手去抢。
「吃饭。」陈锋开口了。
沈浅浅乖乖把笔放下了。
陈霜在旁边捂着嘴笑,被沈浅浅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你笑什么?」
「浅浅姐,你还怕我哥啊。」陈霜奶声奶气的说。
沈浅浅面不改色:「这叫尊重。」
陈锋没搭这个茬,夹了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的弧度被饼子挡住了。
吃完饭,沈浅浅回屋继续写她的方案。
陈霞和陈雨在炕桌上写张若谷布置的作业。
陈锋靠在炕头,把那摞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报纸他翻过好几遍了。
每一遍,都能从字缝里读出点新东西。
政策的风向在变,南方已经开始动了,北方这边虽然还按兵不动,
但报纸上的措辞越来越明朗。
「鼓励多种经营。」
「支持农民发展家庭副业。」
「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这些话放在两年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盖着红戳,发到公社一级。
他正看得入神,院门被人拍响了。
陈锋把报纸叠好塞进炕柜,起身去开门。
黑风已经先一步到了院门口,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但没有扑上去。
这说明来的人它认识。
门一开,是赵秋生。
赵秋生站在门口,棉袄扣子系错了一个,领口歪着,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在陈锋脸上。
他是跑过来的,脸上的汗被冻成了一层薄冰,眉毛上挂了霜。
「锋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锋把他让进院子,没往屋里带,就站在院里的柴火堆旁边。
灶房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什么事?」
赵秋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头揪着棉袄下摆,揪了两下,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泡子填了之后,我那十几只鸭子没处放。」
陈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赶去河套太远了,我腿脚不行,来回得走小半天。卖了吧又不值几个钱,都是老鸭子,肉柴,供销社不收。」
赵秋生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陈锋,好像这话说出来就是在丢人。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指条路?」
赵秋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
陈锋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那些鸭子卖不出去,不是鸭子不好,是你没找到对的地方卖。」
赵秋生愣住了。
「县收购站收的是肉鸭,你的是种鸭,品种不对当然不收。
但种鸭有一样好处,开春下蛋多,孵出来的小鸭子也好养活。
你把这些鸭子留着,开春孵一窝小鸭,小鸭养大了,去城里卖。
城里人不认种鸭,但认活鸭。一只活鸭在城里能卖到八毛到一块,顶得上你在公社卖三只老鸭。」
赵秋生听得嘴都张开了。
这些道道,他想都没想过。
只知道自己养的是鸭子,只知道鸭子要卖到收购站,只知道收购站不收他的鸭子。
陈锋看着他这反应,又补了一句:
「还有,河套那边的水草其实比你那个泡子好。泡子水草就那么几样,
河套水草种类多,还有小鱼小虾,鸭子吃了长得快,你是嫌远不是嫌不好。」
赵秋生把头低下了,耳朵根子发热。
陈锋这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
他舍不得泡子,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懒字。
「明天你去河套走一趟,丈量一下从河套到家的路程,回来之后算笔帐,看看多走这点路,跟丢了这十几只鸭子的进项,哪个更亏。」
赵秋生使劲点了点头。
陈锋拍拍他肩膀,把人送走了。
关上门的时候,陈云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是秋生叔?」
「嗯。」
「他来找你啥事?」
「鸭子的事。」
陈云没再问了。
她知道自己大哥的脾气。
该说的他会说,不该说的一句不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