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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数据的博弈
那张写着投资意向书的A4纸被随意地压在饭盒底下，上面还沾了一点红烧肉的油渍。
在这个充满极客气息的三室一厅里，并没有签约成功的欢呼和香槟。
「草约签了。」
王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签出的10%股份只是送出了一张废纸。
他转过身，从身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籍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江彻和苏清越面前。
「现在，我们来算算帐。」
王兴的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卡器。
「极光手机，存量三百万，日活两百万。听起来是个大金矿。」
王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个复杂的EceI表格。
「但是，江总，苏总。作为一名严谨的创业者，我必须对我的股东负责。我要问一个很不客气的问题。」
他抬起头，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这三百万个用户，真的是我的目标客户吗？」
苏清越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被审问的感觉，尤其是刚送完钱之后。
「王总，你什么意思？极光的用户都是年轻人，是网际网路原住民，这难道不是团购最完美的人群？」
「是吗？」
王兴不置可否。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
「我看过第三方的调研报告。极光手机的主力价位是1999元，用户画像集中在二三线城市的大学生丶工厂蓝领丶以及刚入职场的小白领。」
「简单来说，这是一群价格极其敏感丶消费能力有限的人群。」
「而团购是什么？」
王兴的语速很快，逻辑缜密得让人插不进话。
「团购是服务业电商。我们卖的是电影票丶是KTV丶是自助餐丶是西餐。」
「一个连2999元手机都舍不得买的用户，他会有闲钱去吃一顿198元的自助餐吗？他会有时间去电影院看一场50元的电影吗？」
「我认为，极光的流量虽大，但转化率可能会极低。
王兴盯着江彻，抛出了他的结论：「如果转化率低于1%，那么这个所谓的独家预装」，对我来说只是增加了伺服器的负担，是负资产。」
苏清越愣住了。
她是做风投的，习惯了看宏观赛道，看大趋势。
但面对这种精确到毛细血管的单客经济模型分析，她一时竟有些语塞。
这个男人太冷酷了。他把每一个用户都拆解成了冷冰冰的数字。
「所以呢？」
苏清越有些恼火，「王总觉得我们是在卖给你一堆垃圾流量？」
「我只是在陈述风险。」王兴面无表情，「在商业里，如果不算清楚帐，就是在犯罪。」
房间里陷入了僵局。
旁边的几个美团程式设计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着这边。他们习惯了老板的这种死理性派作风，但也担心这会不会把刚进门的财神爷气跑。
江彻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他看着王兴，就像看着一面镜子。前世的他，也是这样迷信数据，迷信报表。
但重活一世，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数据能告诉你过去，但只有人性，能告诉你未来。
「王兴。」
江彻突然开口了。
「你的算法很完美。逻辑很严密。」
「但是，你算漏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王兴问。
「欲望。」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五道口嘈杂的街道，年轻的学生情侣手牵手走过，路边摊的烤冷面冒着热气。
「你觉得，一个买不起iPhone丶只能买极光手机的大学生，就不想带女朋友去吃顿好的吗？」
「你觉得，一个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工人，周末就不想去KTV吼两嗓子，发泄一下吗？」
江彻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王兴。
「他们想。他们做梦都想。」
「但他们不敢。」
「因为太贵了。原价300块的自助餐，那是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原价80块的电影票，够他们吃好几顿盒饭。」
「这种对于高品质生活的渴望，和囊中羞涩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就是他们最大的痛苦「」
C
江彻走到王兴面前，伸出手，指着那个EceI表格。
「而团购，就是解药。」
「当那张300元的自助餐券，变成了39元的时候。」
「当那张80元的电影票，变成了9.9元的时候。」
「王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魔力。
「这意味着，你给了他们一个体面地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
「这意味着，那个穷小子终于可以底气十足地请女神吃顿饭；那个打工仔终于可以像个城里人一样去享受周末。」
「这不是消费。」
江彻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阶层跃迁的体验券。」
「我的用户是穷。但正因为穷，他们对摺扣才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对于有钱人来说，团购是省钱。但对于我的用户来说，团购是救赎。」
「所以，我不担心转化率。」
江彻笑了，笑得无比自信。
「只要你的折扣够狠，只要你的图片拍得够诱人。」
「他们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王兴愣住了。
他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这套新的逻辑去重新计算那个模型。
欲望————阶层————体验·————
这些词汇，在他的资料库里是不存在的。
但当江彻把它们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丶逻辑闭环的美感。
「呼————」
王兴长出了一口气。
他合上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江总。」
王兴看着江彻，眼神里那种机械般的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丶名为「敬佩」的情绪。
「我承认，我看的是表，你看的是人。」
「在对人性的洞察上，我不如你。」
「不。」
江彻摆摆手，重新坐下。
「你是做系统的，我是做产品的。我们需要互相补课。」
「苏总。」
江彻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清越。
「把合同拿出来吧。正式的那份。」
苏清越从爱马仕的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铸金资本的第一份正式投资协议。
「10%股份，独家预装，优先支付权。」
苏清越恢复了那种干练的女王姿态，把笔递给王兴。
「王总，这次不用算了吧？」
「不用了。」
王兴接过笔，没有任何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王兴站起身，这一次，他主动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江彻握住他的手。
「既然成了合伙人，那我就送佛送到西。」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极光科技运营总监的电话。
「下周，极光手机会推送一个系统级更新。」
「我们会把美团的图标，放在桌面的第一屏，也就是最显眼的C位。」
「除此之外————」
江彻凑近王兴，低声说道。
「我会开放极光的LBS（地理位置服务）接口给你们。」
「当用户走到五道口的时候，手机会自动弹窗，告诉他附近哪家火锅店正在打折。」
王兴的眼睛瞬间亮了。
LBS+团购。
这是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核武器！
他一直想做，但受限于技术和硬体权限，做不到。现在，江彻把钥匙送到了他手里。
「江彻。」
王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男人。
「你这哪是送刀。」
「你这是给我送了一架————轰炸机。」
「那就去轰炸吧。」
江彻拍了拍王兴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走去。
「把拉手丶窝窝丶糯米，把那些只知道烧钱却不懂人性的傻子们，统统炸回石器时代」」
。
走出华清嘉园。
苏清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江彻，你刚才那番话，是现编的？」
「不是。」
江彻点了根烟，看着BJ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我的亲身经历。」
「上辈子的？」苏清越开玩笑道。
「嗯，上辈子的。」
江彻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刚毕业丶穷困潦倒的自己，第一次用团购券请女朋友吃必胜客时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那种感觉，刻骨铭心。
「走吧。」
江彻拉开车门。
「我请你吃必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