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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技术搬运工
深圳南山，极光科技大厦，12楼孵化器。
这层楼是新装修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甲醛味和乳胶漆的味道。几十台崭新的工位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那一块区域，被密集的人员和设备填满了。
那是张一鸣带来的团队。
这群来自BJ的「技术难民」，此时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白蚁，趴在键盘上疯狂啃食着代码。
会议室的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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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
「我不干。」
林一把一份技术文档摔在桌子上，那是他第一次对江彻带回来的人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他指着坐在对面的张一鸣，手指都在颤抖。
「江彻，你这是在引狼入室。」
林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你看看他们的方案！这叫什么推荐引擎？这根本就是强盗逻辑！」
「全网抓取？清洗去重？转码适配？」
林一念着文档里的关键词，每念一个，脸上的鄙夷就重一分。
「新浪的新闻丶搜狐的博客丶天涯的帖子——————别人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你们写个爬虫脚本，几秒钟就抓过来了？然后把人家的GG去了，换上我们的GG？」
「这不叫创新。」
林一盯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一鸣，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偷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旁边的刚子听得直缩脖子。虽然他不懂技术，但也听出来了，这事儿好像确实不太地道。
张一鸣坐在那里，穿着他那件永远不变的格子衬衫。
面对林一的指责，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语气开口了：「林总，你用过谷歌吗？」
「废话！我是谷歌出来的！」林一怒道。
「谷歌也是爬虫。」
张一鸣平静地说道。
「谷歌的蜘蛛每天爬取全球几百亿个网页，把内容索引到自己的伺服器上。
用户在谷歌搜索，看到的也是谷歌整理后的快照。」
「如果我是偷窃，那谷歌是什么？」
「那是两码事！」
林一反驳道，「谷歌会把流量导回给原网站！用户点击连结，是跳转到源地址的！但你们呢？你们做了转码（Transcoding）！用户是在头条的APP里看完新闻的，根本不会去原网站！」
「你们截断了源头的流量，把肉吃了，连汤都没给人家留！」
这才是关键。
谷歌是路牌，头条是围墙。
头条把全网的内容搬进了自己的围墙里，用户在墙里看得很爽，但墙外的创作者饿死了。
张一鸣沉默了两秒。
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林总，你关注的是生产者的利益。」
张一鸣看着林一，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却又冷酷得像个机器。
「但我关注的，是信息的流动效率。」
「在手机这个只有3.5英寸的屏幕上，跳转原网页的体验是灾难级的。GG乱弹丶排版错乱丶加载缓慢。」
「我把内容抓取过来，重新排版，去掉垃圾GG，让用户在0.1秒内就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我提升了效率。」
张一鸣摊开双手。
「至于版权————那是法律部门的事。在法律没有禁止之前，这就是技术的红利。」
「你————」林一被这套「技术无罪论」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江彻。
「彻哥，你说话啊！极光现在也是大公司了，要是以后被人告我们侵权，这脸还要不要了？」
江彻一直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坚守底线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将效率奉为圭臬的实用主义者。
这两种价值观，在他的脑海里激烈地碰撞。
他知道林一是对的。
从道德上讲，这确实是偷。
但他也知道，张一鸣也是对的。
从商业上讲，这是移动网际网路初期唯一能快速起量的办法。没有内容，算法就是个空壳。
「林一。」
江彻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笔尖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觉得，现在的门户网站，乾净吗？」
林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新浪丶搜狐，他们的内容是哪来的？」
江彻冷笑一声。
「大部分也是从报纸丶杂志上搬」过来的。当年他们为了流量，也没少干侵权的事。现在他们成了地主，开始讲版权了。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圳的阳光依然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是创业公司。」
「在巨头的夹缝里求生存，我们没有资格做绅士。」
「如果我们要一个个去谈版权，谈授权，等到谈下来，极光早就死了，头条也早就凉了。」
江彻转过身，看着林一，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这叫原罪。」
「每一座金字塔的底下，都埋着尸骨。每一个商业帝国的地基里，都掺着灰色的泥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讨论道德。」
「而是先把用户圈进来。」
「只要用户觉得好用，觉得爽，觉得离不开。」
「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江彻看了一眼张一鸣。
「现在。」
江彻指着白板上的「头条」二字。
「我要你们做最好的搬运工。」
「我要让用户在极光手机上看到的新闻，比在电脑上看到的更快丶更全丶更乾净。」
林一看着江彻。
他看到了江彻眼底的那一丝无奈，也看到了那背后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两个疯子。
「好。」
林一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
他拿起桌上的技术文档，转身走向门口。
「技术支持我会给。伺服器资源我会给。」
「但是，江彻。」
林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了只会吸血的怪物————」
「我会亲手把伺服器砸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彻和张一鸣。
张一鸣似乎并没有受到刚才争吵的影响。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爬虫日志。
「江总，林总是个好人。」张一鸣淡淡地说道。
「是啊，好人。」
江彻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但好人打赢不了仗。」
「爬虫什么时候能跑起来？」江彻问。
「已经跑起来了。」
张一鸣指着屏幕上一行行快速滚动的绿色代码。
「此时此刻，五百个爬虫节点正在全网抓取。」
「每秒钟，都有两千篇新闻丶八千个帖子被我们搬运回来，存进极光的资料库。」
「然后————」
张一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狂热。
「我的推荐引擎，会把它们打碎，贴上标签。」
「等到极光OS下一次更新的时候。」
「它会像喂饭一样，把这些内容，精准地塞进每一个用户的嘴里。」
江彻看着那些绿色的代码。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丶看不见的手，正在贪婪地掠夺着整个网际网路的养分。
它不生产内容，它只是内容的二道贩子。
「干吧。」
江彻点了一根烟。
「哪怕背上骂名，也要把这条路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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