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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后院角落里，温祝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只粗陶碗，碗里堆着黄纸和两个人亲手折的纸元宝。火苗从碗底蹿起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舔进去，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散在夜色里。
裴贺蹲在她旁边，手里的火折子还没灭。
温祝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
“你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书里的人，会有来生吗？”
裴贺往里又添了些元宝。
“也许吧。”
温祝把手里的最后几张纸钱丢进火里，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落回去。
“如果真的有来生。”她对着孙云歌轻声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记得做一个生在现代的女孩。”
火苗晃了晃，像是听懂了似的。
温祝抹一抹眼睛。
“我叫温祝。”她说，“你别忘了。还有我家的公司，叫宝源矿业，裴贺一直想让你来工作，他说如果你来的话，你一定会是一个很优秀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温祝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其实、其实……我还想再见你一面的。”
孙云歌死前有害怕吗？还是始终英勇，甚至能再昂起头来骂肖珩两句呢？
这些温祝都无从知晓了。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灰烬里，变成一捧温热的、灰白色的细末。
夜风把灰吹散了，混进泥地里，再也分不出来。
温祝在地上蹲了很久，膝盖都麻了，才扶着裴贺的手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肖珩的下一招又死死地咬上来了。
宫里发布的圣旨，公告天下。
大意是说：国师庄萤萤，乃异世之人，然其心向本朝，愿以所学造福天下，故朕不计出身，封其为国师，以彰圣德。而同为异世者的裴贺、温祝二人，却心怀叵测，意图颠覆本朝、祸乱天下，乃异世之贼，天地不容。
公告还特意强调了一件事——庄萤萤虽是异世者，但她选择了站在本朝这一边。所以异世者不是天生的罪人，关键在于“心”。
如果有其他异世者愿意归顺本朝，朕一样以国师之位待之。
温祝一开始倒没有太放在心上。有哪个现代人会傻到送上门去？
然后吃晚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还有苏怜这个不太正常的人啊！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两荤两素一盆汤，在古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
苏怜从坐下来就一直在走神。
她夹菜的动作很慢，还时不时自己莫名红了脸。
温祝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胃口不好？”
苏怜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依旧娇羞。
她索性放下筷子：“其实，男主对异世者没有恶意的。”
温祝和裴贺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暗道“不好”。
“你看他公告上都说了。”苏怜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他只是要把心怀不轨的异世者抓起来。愿意跟他合作的，他给封国师呢。”
温祝的筷子也在碗沿上搁住了。
“你不会——”她盯着苏怜，“要送上门去吧？”
苏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种娇羞的、带着憧憬的、像是要去奔赴什么伟大使命的表情。
温祝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你们不懂。”苏怜见饭桌上没有人附和她，叹了口气，“他身处高位，其实很孤单的。高处不胜寒呀，他身边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
她说着，几乎要抹眼泪，像是被自己这番话感动了。
温祝张了张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反驳。
她看了一眼贾彦。
贾彦低着头扒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样子，连听都懒得听了。
“他只是想把你们引出来而已。”温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说什么封国师，只不过是一个陷阱！想让你们自己跳进去！”
“我不在乎什么国师不国师的！”苏怜完全抓错了重点，“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我不在乎赏赐！你穿成了女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他！他该多么难过！你不愿意拯救他，难道还要拦着我去拯救他吗？！”
“可他到底哪里可怜了？”温祝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他杀了多少好人吗？你知道那个公告上面写的那个国师——庄萤萤——她根本不是自愿的吗？”
苏怜皱了皱眉，像是被冒犯了：“你又不了解他。你永远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
温祝看着她那张自以为是、悲天悯人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她也学着贾彦的模样，自顾自低头吃饭。
没有人接苏怜的话茬，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不过苏怜不觉得尴尬。她说完那些话，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眼眶微微泛着红，好像温祝不让她去拯救肖珩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这时候裴贺搁下了筷子。
“你要去拯救他，那你打算怎么拯救？”
苏怜的眼睛亮了一下。裴贺主动跟她说话，这在她看来是难得的。
或者说，这是她展示自己纯洁善良的机会。
“我……”苏怜双手绞在一起，脸颊浮上一层红晕，莫名娇羞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只是一个不懂爱的男孩而已。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
温祝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说：“你还记得他杀过不少好人吗？”
苏怜皱了皱眉，像是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他以前是皇子，如今是皇帝，多么尊贵的位子，在他眼里杀人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是做了错事，可那是因为他生长的环境是畸形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梦呓：“我想做他的妃子，一心一意爱他、陪着他，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他，慢慢地，他就学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