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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话不投机,自然不欢而散。
宁禧宫的偏殿分作东西两间,贞美人和蕊美人各占了一边,中间隔着正殿,目前空着。
思蕊靠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目光透过穿堂落在对面那扇半掩的门上。春照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慢悠悠地翻着。
思蕊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由宫女扶着,袅袅婷婷走过去挖苦道:“贞姐姐真是有闲情逸致。”
春照没有抬头,指尖又翻了一页:“不看书,也没别的事可做。倒是你……”
她终于忍不住,看着这个昔日的姐妹,眼中满是愁苦:“你何至于要如此?”
思蕊几乎要被她的诘问逼怒:“我倒是有些看不懂姐姐了。明明是你先走的这一步,怎么如今我走了同样的路,你倒摆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来了?”
春照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思蕊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噎了一下,心里那股不服气越发往上涌。她最看不惯春照这副模样,明明做了同样的事,可她端着的姿态总像比旁人高出一截似的。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比她早爬了几天床罢了。
思蕊一时被晾在了那里,她气冲冲兀自站了一会儿,便想起一件事,得意道:“今日皇上传我去伴驾,那姐姐就自己看书去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腰肢款款地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带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春照坐在窗边,手里的书还摊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却没有动。
她知道思蕊今晚会去侍寝。这几日思蕊变着法子往思政殿跑,送汤、送点心、送新裁的衣裳,花样翻了个遍,每一次回来都要在她跟前晃一圈,把皇上今日赏了什么、夸了她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今晚大概又要说了。
春照把书合上了。思蕊自封了位分便日日争宠,或许是觉得这是一条青云直上的路,而她,也不能忘了自己甘愿成为肖珩的妃子是为了什么。
片刻之后,她吩咐了身边的宫人一句:“去皇上那里递个话,就说今夜本宫备了新调的香,请皇上过来坐坐。”
当晚肖珩果然来了宁禧宫,去的却是春照那一边。他在春照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用了一盏茶,闻了那所谓的新调的香,感慨道:“你倒是难得主动一回。”
这还是春照被册封后,第一次主动邀宠。
春照垂着眼,声音柔顺:“昔日的姐妹也成了皇上的人,妾身一时不愿与其争锋。可过了这么些日子,妾身对皇上思念不已,就做一回妒妇吧。”
肖珩自是对这一番话很受用。他喜欢安静听话、却又很在意圣宠的女人。
贵妃太闹腾,皇后太古板,这个贞美人就刚刚好。
对面屋里,得到今夜皇上留宿在贞美人那里的消息,思蕊心里怨愤,却也不敢惊扰了隔壁的皇上,只好恶狠狠把一只枕头摔到了墙上。
春照原本带了几个贴身宫女正要去沐浴,肖珩却对身边的太监道:“叫小安子过来。今夜贞美人侍寝,让他伺候沐浴。”
那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声去了。
春照一时讷讷不言,只把自己当成个木偶。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那股难堪的心情,胸口处一阵阵的痛。
杨安之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旁的温祝接手了他还没劈完的柴,倒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他跟着传话的太监去了春照的屋子,站在屏风外面垂着手,声音平平的:“娘娘,奴才奉命来伺候娘娘沐浴。”
屏风后面,浴桶里的水汽正腾腾地往上涌,把整个内室氤氲得一片朦胧。春照坐在浴桶边上,衣裳还没有解。
她隔着屏风听着他那道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可她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松开了衣带。
水汽弥漫上来的时候,她踩着浴凳跨进了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刹那,她把脸埋进了水面底下。眼泪混在热水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杨安之还是站在屏风外面。他能听见屏风后面细细的水声,能闻见从那边飘过来的皂角香气。
他没有抬头,也不打算抬头。只是一口牙几乎咬出了血来。
过了许久,屏风后面传来春照的声音:“好了。”
杨安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走到屏风旁边,把搭在架子上那一方干燥的布巾取下来,双手举着递了过去,从头到尾没有往屏风那一边看一眼。
春照从屏风后面伸出手来接布巾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背。杨安之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布巾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蹲下身去捡,低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瞬间泛了红,可等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又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杨安之重新递了干净的布巾过去,便道:“娘娘,奴才退下了。”
春照握着那块布巾站在原地,水珠从她的发尾滴落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
身边的宫女要接过布巾替她擦身子,她一时没应,抬起手,用布巾盖住了自己的脸,肩头微微颤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
没了贵妃之后,后宫里的风浪平了不少,如今是春照隔三差五便把温祝叫到宁禧宫去,就如同以前的贵妃。
她传话的由头五花八门——要么是让她来帮着理一理账册,要么是说皇上新赏了茶让她来尝尝,要么干脆什么理由都没有,只差人来说“贞美人叫你过去”。
温祝每次去都心里有数。到了宁禧宫,春照把门一关,窗边的矮几上照例摆着一碟糕点、一壶温热的蜜水,跟她从前在贵妃宫里挨磋磨时那些阵仗截然不同。
她坐下来吃糕,春照便坐在旁边,手里做着一副绣了一半的帕子,绣几针便问一句:“他这几日可还好?”
不消春照细说,温祝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好吗?其实这几日,杨安之用比以前更快的速度枯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