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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我又成了“老人”
周怀远到任的第三周，陆浩明发现自己成了政府办里的活字典。
那天上午，周怀远把他叫到办公室，问的是乡镇的事。“陆县长，城关镇的书记老曹，干了几年了？”
“五年多。之前在平安镇干过，去年调过来的。”
“平安镇那个老曹？在青石沟也待过？”
“对。青石沟、平安镇、城关镇，三个地方都待过。在青石沟的时候，把镇上的文化站修起来了。在平安镇搞过旱厕改造试点。去年调到城关镇，赶上一级路征地拆迁，城关镇的任务最重，他扛下来了。”
周怀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个人，能用？”
“能用。做事稳，不冒进，也不推。关键时候靠得住。”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个人，都是乡镇的书记镇长。陆浩明一个一个答了，哪年调的、之前在哪儿、干过什么、什么脾气、跟谁走得近。答完了，周怀远把笔记本合上。“陆县长，你在平川七年，这些人的底你摸得比谁都清。”
“在乡镇待过几年，跟他们都打过交道。”
“好。以后乡镇的事，我先问你。问完了，再定。”
从那以后，周怀远有事没事就把陆浩明叫去问情况。有时候是财政的事，问某个局的预算为什么报那么多、哪笔钱是虚的、哪个项目可以压。有时候是乡镇的事，问某个镇的书记什么脾气、跟谁有矛盾、哪项工作推不动。有时候是某个干部的事，问这个人干了几年、口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毛病。陆浩明一一答了。答完了，周怀远说“好”，然后自己拿主意。
陆浩明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活字典。周怀远翻一页，他答一页。翻完了，合上，放回书架。可他也知道，活字典也有翻完的时候。周怀远问的问题，从乡镇干部问到部门预算，从部门预算问到项目进度，从项目进度问到了历史遗留问题。有些事陆浩明答得上，有些事他得回去查材料，有些事他得找老胡核实。答得上的，周怀远记下来。答不上的，周怀远说“你回去查一下，明天给我”。陆浩明就回去查，第二天给他。
老胡有一次跟他开玩笑。“陆县长，您现在成了周县长的活字典了。”
“活字典不好当。翻多了，容易翻烂。”
“可周县长信您。什么事都先问您。问完了，按您说的定。政府办的人都说，周县长对您言听计从。”
陆浩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言听计从。这四个字听着好听，可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周怀远问他，是摸底。摸完了，自己拿主意。拿主意的时候，有时候按陆浩明说的定，有时候不按。按的时候，是因为陆浩明说得对。不按的时候，是因为周怀远有别的考虑。他问陆浩明，是借陆浩明的底，不是借陆浩明的脑子。
他拿起电话打给赵桂芝。
“赵县，周县长最近老找我问情况。乡镇的、部门的、干部的。问完了，自己定。政府办的人说我成了活字典。”
赵桂芝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陆县长，周怀远从市财政局下来，对平川的情况不熟。他找你问，是对的。可你注意一件事——他问你的时候，你答。答完了，别替他拿主意。他问‘这个人怎么样’，你答‘这个人怎么样’。别加一句‘我觉得该用他’。你加了，他反而防着你。”
“我知道。我只答，不荐。”
“对。答是帮他把底摸清，荐是替他拍板。你把底摸清了给他，他拍板。拍对了，是他决策有方。拍错了，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你没荐，就不担责。”
陆浩明把赵桂芝的话记在心里。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活字典。周怀远翻一页，他答一页。翻完了，合上，放回书架。可书架上的书不止他一本。周培民、赵桂芝、李维民，都是书。周怀远翻他的，也翻别人的。他得把自己这本书，该写的写清楚，不该写的留白。
下午，周怀远又把他叫去了。这次问的是省里债务化解经验交流的事。
“陆县长，省里那个经验交流，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初稿出来了。方书记看了一遍，提了几条修改意见。我正在改。”
“改完了，送我一份。我帮你看一眼。省里听的是经验，不是成绩单。你写的时候，把怎么干的写清楚。开发区怎么盘活的，债务怎么化解的，征地拆迁怎么推的。一条一条写明白。别的县听了能学，这才叫经验。”
“好。”
从周怀远办公室出来，陆浩明站在走廊里。他想起陈建林说的那句话——“把怎么干的写清楚。”周怀远说的跟陈建林说的一样。省里听的是经验，不是成绩单。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经验交流的材料初稿翻出来，从头改了一遍。删掉了几处过于抒情的句子，加了几组具体操作步骤。开发区资产处置的流程、债务化解的路径、征地拆迁的方法，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比初稿实多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省里那个经验交流的材料，我改了一遍。周县长也看过了。他说让我把怎么干的写清楚。我按他说的改了。”
方正清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改完了，送我一份。我帮你看一眼。省里听的是经验。你写实了，别人才学得走。”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活字典。周怀远翻一页，他答一页。翻完了，合上。可这本书不能让人白翻。翻完了，总得留下点什么。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改材料。
预告：第699章这一年
腊月二十八，陆浩明在办公室整理这一年的工作台账。从正月里一级路工可批复下来，到腊月里新县长周怀远到任。一年的事，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他把台账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这一年，一级路修通了，征地拆迁八十三户全部签完，债务化解八千万完成，新县长到任，我继续当常务。活字典不好当，可该翻的时候还得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