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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人皇陵寝》(第1/2页)
乱葬岗的泥巴底下像藏了一窝耗子,窸窸窣窣,密密麻麻。那些苍白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塞的全是黑泥和碎骨头渣子,骨节僵硬地弯着,朝着霍斩蛟的方向,齐刷刷地抓。
霍斩蛟疼得眼前发黑。右臂上“李烬”两个字烧得他骨头缝里往外冒油,他想挥刀,可纸臂没了,只剩半截焦黑的胳膊,刀柄都攥不稳。
“别动!”赫兰银饰叮当乱响,一把扣住他肩膀,白狼血脉激得她瞳孔泛金,“这些是尸傀!李烬那老阴货用活人炼的!”
温晚舟吓得算盘珠子飞了两颗,她一边捡一边骂:“活人?!这得烧多少银票才填得平这笔账!不是……这得造多少孽啊!”
顾雪蓑灰袍一抖,纸符炸成一群灰蝴蝶,勉强挡住最前面几只尸手。可他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哈欠连天:“尸傀怕火。可惜今日真话用完了,不然我还能告诉你们怎么烧才不费柴。”
“你闭嘴!”霍斩蛟疼得嘶吼,“老子自己烧!”
他左手一翻,火折子刚蹿出火苗,那些尸手不但没退,反而像苍蝇闻到了血,齐刷刷转向他。一只尸手“啪”地扣住他脚踝,指甲掐进肉里,黑血顺着指缝往外冒。
“它们认气运!”苏清晏脸色惨白,山河鼎碎片飞走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命,说话都带喘,“老霍身上的誓约之力在漏!尸傀全冲着那股气来的!”
沈砚一把扯开抓住霍斩蛟的尸手,那手在他掌心里化成黑烟。他掌心伤口还没结痂,血一沾烟,烟就烧起来,滋啦一声,像热油锅里滴了凉水。
“往陵里退!”沈砚抬头。乱葬岗尽头,人皇陵寝的入口还露着半截石门,门缝里渗出金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长明灯。
“你疯了?”温晚舟抱着算盘,“那里面是谢无咎!”
“外面是李烬的尸傀。”沈砚拽着霍斩蛟往石门跑,“你选哪个?”
温晚舟咬碎银牙,从袖里掏出一沓银票往天上一撒。银票在半空炸开,变成一队金甲纸兵,排成两列朝尸傀冲过去。纸兵金刀砍在尸手上,砍出一道道黑烟,可尸手太多,砍了一只又伸出三只,像韭菜,一茬接一茬。
“撑不了多久!”温晚舟一边跑一边拨算盘,金珠子跳得像雨点,“一张银票一个兵,一个兵撑三息!三息!你们跑快点!跑慢了老娘亏到姥姥家!”
赫兰银饰叮当,召出一片苍狼月影。白狼虚影从她背后扑出,撕碎了几只尸手,可婴啼余音激得她血脉翻涌,嘴角渗血,步子都虚了。
顾雪蓑跑得最慢,灰袍拖地,像个梦游的老头。但他一边跑一边打哈欠,哈欠里喷出的灰雾把追上来的尸手一只只裹住,裹成灰茧,落地就碎。
“跑。”他闭着眼说,“别回头。回头我不管。”
众人一头扎进石门,门内金光刺目。回字地宫的废墟还在,穹顶塌了一半,碎石堆成山。可最中央那面空白壁画,沈砚画过“己身焚于鼎”的那面,居然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壁画上他留下的血画还在发光,赤红线条像活物一样蠕动,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不对。”苏清晏脚步一顿,“这画在动。”
话音未落,温晚舟的纸兵炸了。最后一张银票烧成灰,纸兵全军覆没。尸手从门外涌进来,潮水一样,黑压压一片。
温晚舟急眼了,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张银票。那是她的“嫁妆本”,贴身藏了三年,连霍斩蛟都没舍得给看。她手抖了抖,一咬牙,三张银票炸开,化作三支金甲纸兵,比之前的大了整整一圈。
“给老娘炸!”温晚舟一指穹顶。
三只纸兵飞身而起,金刀劈向穹顶裂缝。刀光炸开,碎石飞溅,穹顶轰然塌了一个大洞。可洞刚开,那尊完整山河鼎的虚影从洞外倒扣下来,鼎口一吸,三只纸兵连刀带甲被吸进鼎里。纸兵在鼎中熔化,金粉混着银票灰,被鼎一搅,变成漫天铜钱雨,哗啦啦砸下来。
铜钱边缘锋利如刃,割得众人满身血口子。沈砚把苏清晏往怀里一摁,背挡铜钱,后背上割了七八道血口。温晚舟抱着脑袋蹲地,算盘被铜钱打飞,金珠子滚了一地。霍斩蛟护着赫兰,自己胳膊上又添几道口子,疼得直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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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沈砚抬头。
谢无咎从穹顶洞口飘然落下,白衣不沾一滴血,连鞋底都没湿。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沈砚。沈砚伸手接住,铜钱入手滚烫,钱文“众生自救”四个字突然扭曲,像被火烧化的蜡,重新凝成一行小字:
“自救者……须先弑神。”
沈砚瞳孔一缩。他还没来得及想,手中铜钱猛地一跳,山河鼎虚影喷出一道黑光,直直灌进他眉心。
眼前一黑,幻境炸开。
他看见一片焦土。农夫举着锄头,砸向一个商贾的脑袋,锄头入颅,血溅三尺。农夫从商贾怀里抢出一把铜钱塞进自己口袋,下一秒,书生从背后扑上来,用一片鼎的碎片刺进农夫后心。农夫倒地,书生抱着铜钱跑,可没跑几步,一群百姓围上来,锄头、镰刀、木棍,把书生活活打死,铜钱撒了一地,每个人都在抢,每个人都在杀。
沈砚站在幻境中央,脚下是尸山血海。他看见苏清晏在远处,雪衣染血,手里握着鼎片,眼神空洞。他看见霍斩蛟在另一边,黑甲崩裂,举刀砍向赫兰。他看见温晚舟被纸兵反噬,算盘珠子嵌进她自己的喉咙。他看见顾雪蓑站在最高处,灰袍猎猎,嘴里说着什么,可没人听。
“看见了?”谢无咎的声音从幻境外传来,优雅,清冷,“众生自救?不,众生互戮。这才是鼎的真相。你画了‘己身焚于鼎’,可鼎要的不是你一个人,它要所有人。”
沈砚的瞳孔在幻境中一点点放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鼎。
“三天。”谢无咎的声音远了,“旧京城下,鼎归祭。你若不来,幻境就成真。”
幻境碎。沈砚跪在地上,铜钱还攥在手里,钱文恢复成“众生自救”,可边缘多了一道裂口。他抬头,谢无咎已经不在了。穹顶洞口漏下天光,天边赤星银星并悬,像一双眼睛盯着他。
霍斩蛟臂上“李烬”二字还在烧,烧得比刚才更凶。他突然闷哼一声,纸臂残存的金线从掌心弹出,在他手背上又写了一个字:“来。”
乱葬岗方向,尸手破土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一万只老鼠在啃棺材板。
“老子跟你拼了!”霍斩蛟跪在地上,右臂焦黑,左拳砸地。
“别急。”沈砚站起来,血从嘴角流下,他抹了一把,看着掌心铜钱,“三天。我们只有三天。”
苏清晏按住他肩膀,手指冰凉:“沈砚,铜钱上的字……‘弑神’,弑谁?”
沈砚没回答。他望向旧京方向,那座城上空黑鸦盘旋,鼎影倒扣。他攥紧铜钱,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铜钱上,钱文“众生自救”突然亮了一下。
亮光中,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鼎在哭。又像是万千百姓,在喊他的名字。
“沈砚——”
那声音从旧京方向传来,缥缈,遥远,却扎进他骨头里。
苏清晏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你听。”
沈砚屏住呼吸。旧京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皇城司天监的青铜古钟,已经二十年没响过了。钟声未落,乱葬岗所有坟包同时炸开,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朝着旧京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霍斩蛟手背上那个“来”字,猛地一跳。
“三天。”沈砚把铜钱攥紧,指节发白,“旧京见。”
他话音未落,掌心铜钱突然滚烫,钱文裂口里渗出一滴黑血,滴在他掌心的伤口上。伤口处,赤红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爬满他整只手背。纹路尽头,赫然浮现两个字,跟霍斩蛟臂上的一模一样。
李烬。
沈砚瞳孔一缩。那两个字在他手背上跳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底,笑着说了一句话。
“好侄儿,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