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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二圣临朝(第1/2页)
显庆元年(656年),历经隋末战乱与唐初数次更迭,洛阳紫微宫核心殿宇乾元殿、正门应天门早已损毁破败,昔日东都恢弘气象不复存在。彼时大唐国力日趋鼎盛,天下安定、四方归服,唐高宗李治决意重整东都规制,遂正式颁布敕令,调集天下工匠、征调役夫,全面启动紫微宫乾元殿与应天门的重建工程。工程严格沿袭隋唐最高宫室建制,复刻皇家九重威仪,意在重塑洛阳天下中枢的地位,为王朝构建双核心统治格局筑牢根基。
历时一年整饬营建,东都宫阙焕然一新。显庆二年(657年)正月庚寅,唐高宗车驾浩浩荡荡东巡,正式移跸洛阳。抵达东都之后,李治颁布千古名篇《建东都诏》,精准阐释洛阳得天独厚的地缘政治价值,盛赞其“中兹宇宙,通赋贡於四方,交乎风雨,均朝宗於万国”。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水土均衡、交通四通八达,既能便捷收纳天下各州的赋税贡品,又可作为万国来朝、邦交通会的核心枢纽,相较偏居西北的长安,更适配大一统王朝的统治格局。
依托这份诏书,唐高宗正式敲定王朝行政规制,改洛阳宫为东都,确立洛阳的正式都城地位,同时下诏规定洛州的各级官吏品级、编制体系、俸禄规制、职权范畴,全部对标京师长安所在的雍州,实现两京官制完全对等。自此,唐朝延续发展自隋代的雏形、正式确立完备的长安、洛阳两京制,长安为西京根基、固守关陇根本,洛阳为东都枢纽、统领天下四方,两大都城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成为贯穿盛唐百年的核心政治格局,深刻影响了唐代的行政运转、经济布局与对外格局。
伴随着两京制正式落地,唐高宗的皇权集权之路也同步推进。自永徽年间“废王立武”风波落幕,朝堂旧有的权力平衡被彻底打破,以元老重臣为核心的关陇门阀集团,开始迎来全面崩塌的结局。
显庆三年(658年),曾以死力挺王皇后、坚决反对废后立武的托孤重臣褚遂良,在接连被贬、辗转南迁之后,病逝于偏远的爱州,其治所位于如今的越南清化一带。这位贞观朝名臣、初唐书法大家,一生忠直敢言、恪守礼制,最终沦为皇权与门阀博弈的牺牲品,客死蛮荒、不得归乡。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朝堂清算仍在持续。显庆四年(659年)七月,当朝太尉、元舅长孙无忌,这位历经太宗、高宗两朝、执掌朝政三十余年、关陇集团的绝对核心领袖,在接连被构陷、削爵、流放黔州(今重庆彭水)后,终被朝廷遣使逼令自缢身亡。
长孙无忌的离世,标志着盘踞北朝、隋、唐三朝数百年,掌控军政大权、垄断高官仕途、制衡皇权的关陇贵族集团彻底崩塌。依附于长孙无忌的一众关陇元老、门阀子弟、朝中旧臣尽数被株连,或贬官流放、或抄家夺爵、或终身禁锢,朝堂之上盘踞百年的门阀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经此一番彻底清算,唐高宗李治彻底挣脱了自登基以来被辅政大臣、世家集团层层掣肘的政治枷锁。早年朝政由长孙无忌、褚遂良全权把持,大小政务皆受元老制约,皇帝形同傀儡;而自显庆四年之后,高宗独掌乾坤、乾纲独断,朝堂再无势力可以制衡皇权,军国大政、官员任免、律法改革皆由皇帝一人决断。
与此同时,朝堂风气发生颠覆性逆转。群臣目睹褚遂良、长孙无忌的悲惨结局,人人心怀畏惧、噤若寒蝉,朝野上下无人再敢直言进谏、针砭时弊。自此整整二十年,大唐朝堂陷入“缄默不言、畏罪避祸”的僵局,进谏直言成为朝野大忌,朝堂纠错机制近乎瘫痪。
在朝堂格局重塑、皇权高度集中的背景下,大唐的对外武功依旧鼎盛。显庆五年(660年)十一月戊戌朔,一代名将邢国公苏定方率军跨海出征,一举平定盘踞朝鲜半岛西南的百济国,彻底终结了百济割据一方的局面。大军凯旋归朝,苏定方携百济国王扶余义慈、百济太子扶余隆、王室宗亲、重臣贵族等五十八名核心战俘,抵达东都洛阳。
按照大唐最高献俘礼制,苏定方将一众战俘押至洛阳紫微城正南门——则天门(应天门)下,举行盛大的献俘大典,向唐高宗奏报平定百济、拓土开疆的赫赫战功。高宗登临则天门城楼,亲自审问百济战俘,念其举国归降、未做顽抗,遂下诏全部赦免,彰显大唐包容四海、怀柔远邦的大国气度,此役也让大唐的疆域与威望达到新的顶峰。
纵观高宗前期的“废王立武”事件,其本质绝非帝王后宫的家事,而是一场深刻影响唐代历史走向的阶层博弈与皇权革新运动。
当初褚遂良、长孙无忌等元老拼死反对废黜王皇后、册立武则天,核心根源在于根深蒂固的魏晋南北朝以来的门第门阀观念。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是天下顶级名门望族,世代簪缨、家世显赫,更是唐太宗李世民亲自为高宗选定的原配皇后,名正言顺、合乎礼制。在门阀重臣眼中,废黜先帝钦定的世家皇后,是悖逆先帝遗命、践踏礼制纲常的大罪;即便需要更换皇后,也必须从山东士族、关陇世家等高门大族中遴选,绝不可立出身寒微、无世家根基的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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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代表的传统士族地主阶层,历经数百年积淀,垄断朝堂权位、掌控社会舆论、制衡皇权运转;而武则天所代表的庶族地主阶层,崛起于南北朝后期,兴盛于隋唐,凭借才学、军功入仕,逐渐成为朝堂新兴力量。废王立武的纷争,本质就是老牌士族官僚集团与新兴庶族官僚集团的终极博弈。
自南北朝末年以来,士族门阀垄断政权的局面已然走向衰落,寒门庶族崛起、皇权不断集中,是不可逆转的历史大势。唐高宗李治力排众议、不惧“违逆先帝遗命”的舆论压力,执意废王立武,不惜与整个元老门阀集团决裂,彻底打破世家对皇权的桎梏、对朝政的垄断,亲手收回全部统治大权。
后世史书常有人诟病高宗懦弱昏庸,但纵观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变革,昏懦之君绝无此等魄力与决断。李治隐忍数年、步步为营,精准抓住历史大势,以雷霆手段瓦解百年门阀势力,完成皇权集权,足见其心智深沉、敢作敢为、极具帝王谋略。
然而就在皇权彻底巩固、大唐国力鼎盛之际,唐高宗的身体却骤然衰败。显庆五年(660年)十月,李治突发重疾,患上严重的风眩之症,时常头目眩晕、头重如裹,双眼昏沉不能视物,精神萎靡、体力不支,根本无法持续坐朝理政、批阅奏章、处理繁杂军国事务。
面对堆积如山的百官奏疏、各州政务、边防军情,身体孱弱的高宗无力独揽朝政,只能选择分权。他见武则天天资聪慧、机敏过人,自幼涉猎经史典籍、通晓文史政务,心思缜密、决断果决,且对朝堂规制、行政流程极为熟悉,便将大量日常政务、百官奏事交由武则天代为裁决。
武则天处理政务条理清晰、权衡得当,所做决断大多贴合朝政大局、契合高宗心意,每一次处置都能得到唐高宗的认可与赞许。自此开始,高宗正式将核心政务逐步委任给武则天处理,武则天得以深度介入大唐中枢政事,手中权势极速膨胀,权势威仪几乎与帝王平齐,成为朝堂之上仅次于高宗的核心掌权者。
权力的滋养让武则天的政治野心不断滋生、愈发膨胀。为彻底掌控大唐政权、扫清登顶权力巅峰的所有障碍,武则天开启了系统性的朝堂布局:一方面大肆清洗异己,针对剩余的门阀旧臣、中立元老、反对自己的朝臣逐一打压,剪除所有政治障碍;另一方面广纳人才、培植心腹亲信,提拔寒门才俊、任用亲信官僚,构建完全忠于自己的私人政治势力集团,为日后独掌朝政铺垫根基。
武则天日渐主导朝政、权倾朝野的态势,让唐高宗心生忌惮与悔意,深切察觉到皇权被逐步架空的危机,一度下定决心废除武皇后位、收回旁落的权力。不料此次废后密谋不慎泄露,消息迅速传入武则天耳中。
武则天即刻赶赴内殿,面对唐高宗声泪俱下、恳切申诉,百般辩解委屈,细数多年辅政之功,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本就性格优柔、心怀软懦的唐高宗被其说辞打动,心中怒意消解,最终搁置了废后计划。但为了掩盖自己的废后意图、推卸责任,李治将所有过错全部推给了奉命草拟废后诏书的宰相上官仪。
麟德元年(664年),这场宫廷风波彻底爆发。高宗暗中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左右贴身侍从早已被武则天笼络,第一时间将密事告知武后。武则天当即入宫,在高宗面前自诉冤屈、泣诉苦衷。高宗羞愧退缩、畏于武后威势,当场推诿罪责,声称“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武则天震怒之下,将所有怒火倾泻至上官仪身上,随即罗织谋反罪名,构陷上官仪及其宗族。最终,一代文坛领袖、当朝宰相上官仪惨遭灭族之祸,牵连众多朝臣被贬被杀,朝堂再度经历一轮清洗。
自上官仪冤案之后,朝堂再无任何人敢制衡、非议武则天,唐高宗彻底失去压制武后的能力与筹码,皇权旁落已成定局。
自此,大唐朝堂形成全新的政治格局:唐高宗每逢临朝听政、处理国事之时,武则天便会垂设珠帘于御座之后,端坐帘内,全程参与朝政、听闻奏章、决断政务、参与君臣议事。皇帝临朝理政、皇后垂帘辅政,二人共同执掌天下大权,史称“二圣临朝”。
这一格局持续多年,彻底改变了大唐的权力结构,为武则天日后独揽朝政、临朝称制、建立武周政权,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也开启了盛唐独一无二的女性执政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