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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28章酸辣粉的醋放多了但天气真好(第1/2页)
苏砚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候,表情跟她当年在法庭上说“我方有新的证据提交”一模一样。
陆时衍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下巴微抬,目光聚焦在正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轻轻抿一下——像是用句号把整句话钉死在空气里。当年他被她这个表情骗过三次。第一次以为她在虚张声势,结果她当庭提交了一套完整的算法溯源报告,把他当事人的专利侵权证据链撕得干干净净。第二次他做好了万全准备,结果她没提交任何新证据,只是用这个表情看着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说“陆律师,你的质证逻辑有一个时间戳漏洞”。那一庭他输了。第三次他学乖了,看到她这个表情就直接申请休庭。
现在她又露出这个表情,但说的不是千亿专利,是酸辣粉。
“这次不一样。”苏砚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字排开的食材——红薯粉、绿豆芽、炸黄豆、肉末、榨菜碎、香菜末、小葱段、花生碎。最边上是一瓶陈醋和一碗辣椒油。那碗辣椒油是她昨晚自己熬的,干辣椒剪段、花椒碾碎、白芝麻炒香,油温烧到一百八十度分三次浇进去,泼出了满厨房的烟火气。陆时衍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烟雾缭绕中挥舞锅铲,恍惚觉得自己娶了一个会写代码的厨神。或者是娶了一个会做饭的AI。他至今没搞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上次你也说不一样。”陆时衍擦了擦眼角被辣椒油呛出来的泪,“然后你做出来的那碗东西,方如海尝了一口,说打算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你。”
“方如海是律师,不是检察官。刑事立案归检察院管。”苏砚头也不回,“他的法律常识还不如我的AI管家。”
“你的AI管家上次把‘侵权责任法’说成‘侵权责任办法’,发音多了半个音节,你连夜改了语音模型。”
“那是两个版本之前的事了。”
“就是上周。”
“在AI领域,一周是整整一个技术代际。”
陆时衍发现自己又被她带偏了。他明明是在质疑她的厨艺历史战绩,怎么话题拐到了AI管家的语音模型上?跟苏砚聊天就是这样,她的思维结构跟蜘蛛网差不多——每一条丝都连着另一条丝,你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其实早被她带到了八条街之外。他认识她的第一年试图用逻辑对抗这种思维模式,结果屡战屡败。第二年他开始理解这种模式的底层逻辑——她不是故意东拉西扯,是她的大脑真的在同时处理所有信息节点,你问她A,她已经想到了C,回答你的是F,中间的B、D、E她以为你自动补全了。第三年他放弃了对抗,学会了在她的思维网络里游泳。现在他甚至是全事务所最擅长跟苏砚沟通的人——方如海每次跟苏砚开会前都要来找他补课,问“苏总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砚开始煮粉。红薯粉下锅之后她盯着锅里的水花看了片刻,然后调小火,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让粉条分散。动作比上次熟练了至少三个量级——上次她一次性把干粉倒进冷水里,然后开大火猛煮,最后得到一锅半生半烂、中间还有硬芯的白色胶状物。她自己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人类为什么要吃饭。”助理回了一个问号。她又发了一条:“能不能通过静脉注射获取所有必要营养。”助理打了三个电话确认她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粉条煮到七成熟的时候,苏砚把它们捞出来过凉水。这一步是她从视频里学的——过凉水能让粉条更劲道,炒的时候不容易断。她过完凉水把粉条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陆时衍觉得这个画面非常苏砚。别人过凉水就是过凉水,她能把红薯粉摆出阅兵式的阵型。
接下来是炒肉末。五花肉剁的,不是超市买的现成肉馅——苏砚在某篇公众号文章里看到“现成肉馅的肉源不可控”之后就再也不买了,自己剁。她剁肉的方式也很有个人特色:先把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标准立方体——她用尺子量的——然后用两把刀同时剁,左右手交替,节奏均匀,声音听起来像一台双核处理器同时跑两个线程。
陆时衍有一次跟方如海描述这个场景,方如海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我认识苏总三年了,至今不确定她到底是人类还是伪装成人类的AI。你这个发现很关键——真正的AI不需要用尺子量肉块,只有拼命想变成人类的AI才会做这种事。”
酸辣粉终于上桌的时候,陆时衍看着面前这碗东西,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警惕,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像是在法庭上看到对方律师提交了一份他没见过但大致能猜到内容的证据——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确定一定有内容。
卖相确实不一样。红薯粉条根根分明,裹着红亮的辣油,绿豆芽和榨菜碎点缀其间,花生碎撒在最上面,香菜末围了一圈,中间卧着一颗虎皮蛋——陆时衍最爱吃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说过爱吃虎皮蛋。
他舀了一勺,吹了两口,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停了。
停的时间很微妙。不是那种“咽不下去”的停,也不是“惊为天人”的停,是一种数据正在处理中、请稍候的停。
“醋放多了。”他说。
苏砚拿起筷子自己尝了一口。嚼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确实多了。我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还有辣子。”陆时衍又吃了一口,“少了。上次是辣子放多了醋放少了,这次是醋放多了辣子放少了。你在做对称实验吗?验证两种错误方向的边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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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被戳中了笑点,肩膀都在抖的那种。因为她确实在潜意识里把做菜当成了实验——控制变量、测试边界、记录反馈、迭代优化。别人做饭凭感觉,她做饭凭算法。别人做菜失败会说“盐放多了”,她会说“氯化钠投入量超出味觉舒适区间约零点八克”。
陆时衍是第一个看穿这件事的人。连方如海跟苏砚共事了三年,也只说她“太理性”,没戳穿她的思维模型本质。但陆时衍看穿了,而且是第一碗粥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第二碗粥的时候确认了,现在不过是当庭呈堂。
“下次我做对照实验。”苏砚收了笑,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商业陈述模式,但眼尾的弧度还留着,“醋分三次加,每次加完尝一下,记录最优区间。”
“或者你也可以——不,就当我没说。”陆时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或者你也可以靠直觉”。但直觉这个东西,对苏砚来说太难了。她花了三十年把所有直觉都翻译成了算法,现在你要她把算法再倒回去翻译成直觉,那是另一场没有胜算的官司。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陆时衍,你当庭撒过的谎加起来判不了三年。想说什么就说。”
陆时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审视也没有调侃,就是单纯地看着,像是在看她脸上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醋放多了也挺好吃的。”
苏砚没接话。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虎皮蛋,手悬在那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上一次她出现这种动作暂停的bug,是他在停车场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再上一次,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记下了他不喝加糖的豆浆。
方如海总结过苏砚的行为模式——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情绪时,她的大脑会自动进入“待机状态”,表现为短暂的肢体停顿,通常持续两到五秒,然后她会迅速重启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重启成功率目前是百分之百,但重启后的表情管理得分只有六十分。
这次停顿了四秒。虎皮蛋在半空中颤了一下,然后被她放进了陆时衍碗里。“那你多吃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不像苏砚。平时的苏砚说话像在签合同——每个字都是条款,每个停顿都是条款之间的留白,每句话结束的尾音都带着一个隐形的句号。但这句话没有句号,没有条款,甚至没有主语。是一句纯粹的、未经算法优化的、从某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地方冒出来的话。
陆时衍低头看着碗里那颗虎皮蛋。它泡在红亮的汤汁里,边缘沾着几粒花生碎,被醋泡得微微发酸。他把那颗蛋吃了。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压在苏砚的碗下面。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抽出纸条,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话:“有效期到下一顿。”
她拿起笔,在“下一顿”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酸。”
然后把纸条贴在了冰箱门上。冰箱门是银灰色的,上面已经贴了好几张便签。最老的那张边角都卷起来了,是他第一次喝她的粥时写的“函数再优化也优化不出铁元素”。最新的一张是上周他贴的,写着“排骨在冷藏室第二格,解冻需要六小时,你明天十点起床的话,最迟凌晨四点要把排骨从冷冻室挪到冷藏室——算了你直接叫我,我来挪”。苏砚没叫他,但她那天也没把排骨挪到冷藏室。她做了一件更苏砚的事——在AI管家里新建了一条定时提醒,叫“挪排骨”,重复周期为零,提醒方式为连续震动五次,备注栏写着:“凌晨四点。这是唯一一条比陆时衍更早起床的合法途径。”
此刻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打在冰箱门上那些便签上,纸条的影子落在台面上,歪歪扭扭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苏砚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掉的酸辣粉,站在窗边吃完了。
窗外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天的阳光不那么刺眼,温温吞吞的,像是被人用筛子滤过一遍。几朵云停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动不动的,像也在晒太阳。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拽着主人在草地上跑,主人手里牵着绳子被拖得踉踉跄跄,嘴里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苏砚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这样遛过狗。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土狗,黄色的,叫阿黄,没什么品种但特别能跑。父亲总是被它拖着走,回来的时候满头汗,笑着骂狗没良心。后来公司破产,他们搬出了那个带院子的房子,阿黄送给了邻居。搬家的那天阿黄追着车跑了很远,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它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路边一个黄色的小点。她没哭。父亲也没说话。那天晚上在新租的小房子里,父亲煮了一锅面,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她吃了两碗。
“在想什么?”陆时衍站到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酸辣粉。他已经吃完了,碗是空的,但还是端着,可能只是找个理由站过来。
“在想今天天气真好。”
陆时衍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金毛已经跑远了,草地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草尖上,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碎金。他把空碗放在窗台上,跟她的碗并排靠在一起。两个碗,一个干干净净,一个碗底还剩一点醋汤和半截花生碎,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挨着。
这个距离,大概也就两厘米。跟他吹粥时勺子离碗边的距离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