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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什么叫做,你要火烧督导组?!(第1/2页)
岭东,东澜县。
联合督导组没有住县里的招待所。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军区保卫部协调地方公安,在城西安排了一栋三层民房。
房子临着一条老街,外墙刷着已经泛黄的石灰,楼下堆着蜂窝煤和几只破竹筐,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只有停在后院里的两辆吉普车,说明这里住的并不是普通人。
三楼东侧最大的房间,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室。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
桌上摆着地图、卷宗、几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笔记,还有一只不断冒着热气的搪瓷缸。
靠墙的铁皮柜里,放着一瓶当地干部送来的白酒。
方组长没有收,准备明天让人原样退回去。
此时,督导组所有人都围坐在桌边。
方组长看了一眼手表,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直接开始。”
“老罗,你在岭东干了二十多年,也是最早发现问题的人。”
“先把你知道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一遍。”
众人的目光,很快落在角落里那名老警察身上。
老罗已经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上那套警服洗得有些发旧。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用报纸包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
边角已经被磨得发黑。
老罗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沉默片刻才说道:“这件事情,要从1974年的那起持枪劫船案说起。”
“当时,东澜码头有一批准备运往北方的物资被抢,三名押运人员和一名公安牺牲。”
“领头的人叫吴德海。”
“这个人以前就是东澜一带的混混,后来靠走私起家,手底下养了二十多个人,手里还有枪。”
“案子发生以后,我带人追了他四个月,最后在一座荒岛上把他抓了回来。”
方组长问道:“后来判了死刑?”
老罗点头说道:“1975年3月,公开宣判,立即执行。”
“押送吴德海去刑场的人,就是我。”
“我亲眼看着他被绑在木桩上,亲耳听见枪响,也亲眼看着他倒下去。”
“县卫生院的医生检查过,当场宣布死亡。”
屋里十分安静。
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
方组长皱眉说道:“既然你亲眼看着他被执行,这件事情还有什么问题?”
老罗缓缓抬起头:“三年前,我又看见他了。”
听到这句话,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猫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也慢慢坐直身体。
方组长盯着老罗问道:“你确定?”
“确定。”老罗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那天晚上,我去青湾码头查一批来路不明的收音机。”
“码头上停着一艘机帆船,吴德海就站在驾驶室外面。”
“我跟他打过太多次交道,不可能认错。”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右耳也缺了一块,右耳上的伤,还是抓捕他的时候,被我亲手打出来的。”
“我当时隔着十几米喊了一声吴德海。”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他。”
旁边一名公安干部忍不住问道:“你追了吗?”
“追了。”老罗说道:“可码头上的人拦住了我。等我冲过去,那艘机帆船已经离港。”
“第二天我去查船号,码头说根本没有那艘船。”
“我又找到当天值班的人,对方一口咬定,说我喝了酒,把别人看成了吴德海。”
“可那天晚上,我一滴酒都没喝。”
老罗打开桌上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名、时间和地点。
有些地方还夹着烟盒纸、货运单据,以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文字:“这三年,我一直在查。”
“吴德海的案卷,我调过七次。”
“第一次还算完整,第二次,少了验尸记录,第三次,连家属认领尸体的签字都不见了。”
“等到去年,整本案卷只剩下判决书和几份审讯笔录。”
方组长沉声问道:“你没有向上面汇报?”
老罗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汇报过。”
“每次都汇报,可每次调查还没有开始,对面就已经知道了。”
“我查青湾码头,青湾码头当天晚上就会把货清空。”
“我查运输队,车和司机第二天就会一起消失。”
“我找过两名愿意作证的船工,一个掉进海里淹死了,另一个连夜带着全家搬走,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后来局里有人劝我,说吴德海早就死了,让我不要再抓着一个死人不放。”
“还说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应该早点退下来。”
说到这里,老罗停顿了一下,伸手按住那本陪了自己三年的笔记,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查到的东西不多。”
“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吴德海真的还活着。”
“但我能够确定,岭东有一股盘踞了很多年的势力。”
“地方上也有人替他们报信,替他们改档案,甚至替他们处理掉愿意开口的人。”
“这张保护伞有多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单凭我一个人,查不下去了。”
房间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老猫盯着桌上的笔记,眉头已经完全皱了起来。
一个被公开判处死刑的人。
老罗亲自押送。
亲眼看着枪响。
县卫生院的医生还当场宣布了死亡。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竟然还能活着离开刑场。
老猫当了这么多年卧底,接触过的毒贩、走私贩和亡命徒不知道有多少,可他依旧想不出,对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总不能那一枪打下去,还能把一个死人重新救活。
除非从执行的人,到验尸的医生,再到最后负责收尸的人,全都是他们的人。
老猫抬起头问道:“当时是谁负责验尸?”
老罗回答道:“县卫生院的外科医生,彭有福。”
“现在人还在东澜?”
“还在。”老罗点头说道:“两年前升了副院长,住在卫生院后面的家属楼。”
老猫继续问道:“吴德海的尸体是谁领走的?”
“他的堂弟,吴广顺。”老罗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吴广顺以前只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吴德海被执行半年以后,他突然有钱开了货栈。”
“现在东澜最大的几家货栈,有两家都在他名下。”
一名军区保卫干部立即说道:“那就先查吴广顺。”
“不行。”老猫摇了摇头:“这个人现在有钱、有人,还是吴德海的亲属,咱们只要一碰他,整张网都会知道。”
旁边的公安干部说道:“那就去开棺验尸。”
“只要坟里埋的不是吴德海,这件案子立刻就能打开。”
老猫再次摇头:“开棺要经过县里。”
“申请只要递上去,不等咱们走到坟地,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方组长看向他:“你的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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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伸手点在彭有福的名字上:“从他开始,吴德海是不是真死,彭有福最清楚。”
“他既然能在验尸记录上签字,就一定知道那天刑场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现在还留在东澜,没有跑,也没有躲,说明他要么认定没有人敢查他,要么就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是最容易撬开的地方。”
方组长思索了一会,缓缓点头:“有道理,明天早上五点,所有人一起行动。”
“不联系县里,也不用他们配合。”
“老罗带路,我们直接去彭有福家里。”
“只要把这个人的嘴撬开,吴德海究竟是死是活,保护伞又是怎么把他从刑场上救走的,自然能够查清楚。”
说完,方组长合上桌上的笔记本:“还有一点,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使用县里的电话,也不准单独行动。”
“值班的人两小时换一次。”
“明天找到彭有福以后,立刻更换驻地。”
众人纷纷点头。
老猫却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立在巷口,照着空荡荡的街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可他们来到东澜还不到半天。
除了负责安排驻地的几名干部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
方组长宣布散会,众人带上各自的武器和材料,回到旁边房间休息。
老罗收拾好桌上的笔记,刚准备离开,老猫忽然问道:“老罗,你真的确定,那个人就是吴德海?”
老罗停下脚步,认真说道:“我确定。”
老猫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希望你看错了。”
老罗听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他真的看错,这最多只是一个误会。
可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就说明岭东隐藏的问题,比他们预想中还要严重得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到房间。
……
凌晨两点多。
老猫是被呛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飘进了淡淡的黑烟。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起火了!”
“所有人起来!”
老猫瞬间清醒,翻身下床,一把抓起放在枕边的手枪,拉开房门。
浓烟猛地灌了进来。
整条走廊已经被黑烟笼罩,楼梯口火光翻涌,木制扶手和堆在拐角处的桌椅全都烧了起来。
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
这不是意外失火。
是有人纵火!
老猫捂住口鼻,弯腰冲向楼梯口。
刚走出几步,他就看见负责值班的同志倒在墙边,头上全都是血,已经没有了动静。
通往楼下的铁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用铁链锁死。
老猫抬起手枪,对准锁头连续扣动扳机。
砰!
砰!
枪声在楼道里炸开。
锁头被打得火星四溅,却依旧死死挂在门上。
楼下的火势已经顺着楼梯窜了上来。
热浪逼得人根本无法靠近。
老猫只能退回走廊。
另一侧同样传来砸门声。
后门也被人锁死了。
几名督导组成员抬着一张实木桌子,不断撞击铁门,可外面明显还顶着重物。
连续撞了几次,铁门纹丝不动。
火势却越来越大,走廊顶部的木板开始燃烧,不断有带火的碎片掉下来。
“去办公室!”
方组长在浓烟里大声喊道:“打电话,联系军区!”
老猫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他知道,这时候能不能逃出去已经不重要了。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只要军区知道他们遭到了袭击,只要零号知道岭东发生了什么,那些藏在保护伞下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老猫用肩膀撞开办公室房门,几步冲到桌边,抓起电话听筒。
听筒里一片安静。
没有电流声。
也没有总机接线员的声音。
他连续按了几下电话叉簧,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老猫顺着电话线看去。
墙角那根黑色电话线已经被人从窗外割断。
切口十分整齐。
对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堵死前后出口。
打伤值班人员。
割断电话线。
再从楼下放火。
他们根本没准备让督导组里的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
火焰很快烧进办公室。
墙边的窗帘瞬间被点燃,整间屋子都被照成了暗红色。
老猫抓起椅子,狠狠砸向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
可安装在外面的铁条依旧牢牢焊在墙上。
他又砸了两下,铁条没有断,手掌却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不断往下滴。
老猫还想继续砸,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忽然涌了上来。
他弯下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等他重新抬起手时,掌心里除了鲜血,还多了一摊从肺里咳出来的暗红色血块。
身后的走廊里,已经听不见撞门声。
只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老猫缓缓转过身,看向已经被火焰堵住的房门。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跑。
而是已经没有路了。
老猫靠着桌子坐到地上,目光落在墙边的铁皮柜上。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看见方组长把当地干部送来的那瓶酒放了进去。
老猫伸手拉开柜门。
那瓶酒还在。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
入口像是一团火,从嗓子一直烧进胃里。
老猫被呛得咳了几声,脸上却慢慢露出了一点笑容。
离开军区司令部的时候,他还跟沈飞说,等从岭东回来,请他喝酒。
沈飞当时点头答应了。
还说这顿酒,他记着。
现在看来,自己要失约了。
老猫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右手。
随后,他将手指按进掌心的血里,趴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浓烟越来越重。
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写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可他还是咬着牙,把整句话写完。
【零号,欠你的酒,我下辈子还你。】
最后一笔落下。
老猫抬起头,看着已经烧到桌边的火焰,慢慢靠在了铁皮柜上。
手里的酒瓶依旧被他紧紧攥着。
火光照亮地上的血字。
也照亮了他带着几分遗憾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