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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婶瘫坐在泥水里。
她不哭了,也不喊冤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涛。
怨毒几乎要从那双眼里淌出来。
林涛站在破方桌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身,朝后堂中央那口黑漆合葬棺走去。
棺盖上,第六枚铁钉弹出的孔洞里,正往外冒着丝丝阴气。
冷得像有冰针往骨头缝里钻。
林涛停在棺前。
抬手,在厚重棺木上敲了两下。
「笃。」
「笃。」
闷响在破旧堂屋里荡开。
「被人逼迫?」
「拿女儿威胁你?」
林涛转过身,背靠黑棺。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证物,落到胖婶脸上。
胖婶咬紧后槽牙,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对!」
「就是他们逼我的!」
「有钱有势,戴着口罩,在菜市场堵你?」
林涛扯了下嘴角,眼神却冷得吓人。
「王素梅,这套说辞,漏洞多得像筛子。」
赵彦推了推眼镜,翻开记录本。
「逻辑不通。」
胖婶瞪着他。
赵彦语气平稳。
「李家如果真有钱丶有门路,又想办一场见不得光的阴亲,最先找的应该是鬼媒人丶偏门道士,或者长期干这种事的人。」
「他们有路子,有规矩,也知道怎么收尾。」
「可他们偏偏找你?」
赵彦抬起眼。
「找一个连邻居名字都编不明白丶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都能跟人吵半天的送菜寡妇,去做绑人丶下药丶杀人的事?」
「风险太高。」
陈宇拿起桌上那张路线草纸。
「而且,真要威胁你,为什么选菜市场?」
「人多,眼杂,到处都是熟脸。」
「戴着口罩跑去堵你,这不叫雇凶。」
陈宇冷冷道:
「这叫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胖婶脸上的肉一僵。
她双手死死抠住烂泥。
「你们懂什么!」
「他们就是看我穷,看我好欺负!知道我不敢报警!」
「你的穷,是真的。」
林涛打断她。
他抬手,指了指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堂屋。
又指向后厨那口被挪开的空米缸。
「拖欠水费,交不起电费。」
「秀秀的学费压着不交,米缸见了底,家里连只鸡都没有。」
「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日子确实不好过。」
林涛朝她走近两步。
鞋底踩过泥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些,都是真的。」
胖婶抬起头,眼里刚闪过一点光。
林涛却低头看着她。
「可穷,不是你把刀伸向别人家孩子的理由。」
那点光,瞬间灭了。
林涛的声音不高。
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砸进胖婶耳朵里。
「这件事里,你不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
「你不是猎物。」
「你是主动出击的猎人。」
胖婶浑身一抖。
王大彪在旁边啐了一口。
「穷怎么了?」
「老子最惨那会儿,泡面吃了一个月,也没见我上街绑人杀人。」
他瞪着胖婶。
「拿穷当杀人的挡箭牌,你还要不要脸?」
张佳怡抱着胳膊冷笑。
「彪哥,别跟她讲良心。」
「她要真有一点良心,赵婷喊她那声『婶』,她就下不了手。」
林涛看着胖婶,继续往下拆。
「你每天走街串巷送菜。」
「镇上谁家办红事,谁家办白事,哪家死人丶哪家缺钱丶哪家信这些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胖婶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林涛盯着她。
「你在喜堂里说过,阴亲怎么收定金,怎么付尾款,怎么合棺,怎么卡时辰。」
「你说得太熟了。」
「熟到不像是听村里老人闲聊来的。」
林清悦走到方桌前。
她伸手按住那张复原压痕的《阴亲合棺名录》。
「李贵和张翠花,有个十四岁的儿子。」
「横死,未娶。」
「按当地的说法,这叫少亡。」
林清悦声音冷清。
「少亡进不了祖坟,要配阴亲,才算有人送丶有家归。」
「李家四处找人,愿意拿两万块,找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合葬。」
她抬起眼,看向胖婶。
「这消息,顺着村里的闲话,传进了你的耳朵。」
两万块。
对李家来说,未必算伤筋动骨。
可对拖欠水电丶米缸见底的王素梅来说,却像一条从天上砸下来的活路。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胖婶,眼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淡的悲哀。
「你动心了。」
胖婶咬着牙,没吭声。
苏婉继续道:
「所以,没有什么戴口罩的买主跑来威胁你。」
「是你主动去打听门路。」
「主动去找李家,或者找那个替李家牵线的人。」
「你放屁!」
胖婶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从泥水里弹了一下。
「我一个女人,我上哪认识那种买死人当媳妇的人?」
「我没找过他们!」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她两只手疯狂拍打地面,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林涛站在原地。
「你不但找了他们。」
「你还得让他们相信,你手里真有一个合适的人。」
胖婶的叫骂声顿了一下。
林涛向前一步。
「李家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提前给你一万定金?」
陈宇从桌上抽出那张红嫁衣尺寸单。
「十四岁。」
「一米五出头。」
「尺寸提前量好,嫁衣提前定做。」
陈宇盯着胖婶。
「你去找他们之前,目标就已经选好了。」
他将尺寸单摊在桌上。
「赵婷。」
「那个经常来你家补课,愿意教秀秀写作业,喝着你熬的红糖水,对你毫无防备的赵婷。」
胖婶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两声乾涩的气音。
林涛的手指压在包过定金的旧红纸上。
上面那枚指纹,清清楚楚。
「想让买主提前压下一万定金。」
「你一定给过他们一个足够让人相信丶也足够让他们着急的理由。」
胖婶猛地抬头。
林涛看着她。
「比如,一个年纪合适,随时可能断气的重病女孩。」
张佳怡吸了口冷气。
「操。」
「你连这种话都敢编?」
林清悦接过话。
「配阴亲要看年纪丶时辰丶生辰。」
「买主若知道有个合适的女孩病得快不行了,必然会提前准备。」
「红嫁衣丶纸轿丶合棺时辰,甚至坟地位置。」
她指向红纸。
「而定金,就是为了把这个人先锁住。」
孙雪扶了扶平光眼镜。
「这也解释了你的时间安排。」
「赵婷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
「你先用安眠药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再用咪达唑仑压制她。」
「等交货和合棺的时间逼近,你才动手勒死她。」
孙雪语气平静。
「不是临时起意。」
「是掐着时间来的。」
林涛直起身。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主动提供赵婷的信息。」
「你主动把她说成一件能交易的货。」
「你主动收下一万定金。」
「再主动把她骗上车,灌药,注射,勒死,送进棺材。」
林涛看着胖婶。
「这不是谁逼你卖命。」
「这是你为了两万块,亲手把一个喊你婶子的十四岁女孩,当牲口一样卖进了棺材。」
胖婶僵在原地。
她不敢看桌上的证据。
「我没有……」
胖婶手脚并用往后退。
后背撞上墙根,沾了一身湿泥。
她披头散发,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主动去找他们!」
「不是我!」
「我就是个传话的!」
她拼命摇头,声音越来越尖。
「我没有主动找上门!」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