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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1章大明忠烈在草原
刚刚入夜,明月高悬,云彩随风而动。
朱元璋走出东宫时,月光将整个青石板地面染得一片惨白,远处宫灯散发著朦胧光芒,在这惨白中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一阵微风袭来,身后的大太监李忠立刻上前,将袍子披在他的肩上。
朱元璋看了一眼,抬手挣脱,淡淡道:「朕还没有老,不碍事。」
说罢,便大步往武英殿走去。
轿子在身后缓缓跟随,抬轿的侍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陛下素来不喜欢坐轿,总说常走动对身体好,自太子病重后,这份习惯愈发明显。
与此同时,皇城门口,一辆辆外表古朴、内里奢华的马车陆续赶来。
一个个身穿绯袍或武将常服的大人陆续走下马车,匆匆踏入皇城。
黑夜中,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严峻,眉头紧锁到了极点!
刚散衙归家,还未及歇息,便传来如此紧急的消息,又被匆匆召回..
此事吉凶难料。
当曹国公李景隆赶到武英殿时,这里已汇聚了十几位官员,五军都督府与六部皆有人在,都是熟面孔。
李景隆左右打量片刻,走到了武将队列之中。
左军都督朱寿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紧攥著两份文书,神情肃穆。
在场众人暗自打量,心中思绪翻涌,想来这便是北疆送来的急报了。
察觉到一道道探寻目光,朱寿不动声色,直到李景隆走近,才露出一抹和善笑意:「是九江啊。」
李景隆凑近了些,眨了眨眼睛,刻意压低声音发问:「是好是坏?」
朱寿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捷报。」
朱寿听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那是什么?」李景隆眼中闪过疑惑,难道是好坏参半?
朱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六部官员,沉声道:「看到没,那些老东西一个个不安好心,总想打压咱们,为此不惜盼著边军战败,若真输了,不光是仇者快,亲者也快啊。」
李景隆脸色瞬间凝重,他已见识过朝堂纷争的可怕,对错几乎无从论证,唯有立场与利益。
尤其是文武之争愈发激烈,为了打击异己,各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李景隆忍不住一声叹息,念起了在东宫养病的太子殿下。
往日太子在时,朝堂局势从未这般严峻,怎就短短不到一年,便成了如今模样?
「我之仇敌,彼之亲朋。」
李景隆声音愈发低沉,语气中的森然却丝毫不减,「若是这些人真与外敌勾结,那就麻烦了。
近日我在中军看了诸多军报,察哈尔能顺利从鞑靼脱身,甚至北元朝廷都未曾阻拦,其中定然有鬼。
我猜...有人给了北元朝堂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钱,这才让察哈尔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边地。
另外,云贵、四川及广东、广西的土司叛乱也透著怪异。
去年还上朝纳贡,与朝堂互通有无、赚得盆满钵满,今年却哭诉吃不饱饭,争相叛乱,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要么去年的文书是假的,要么这一年里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李景隆一边说,神情愈发森然,相比于南北边疆的战事,更让他浑身冰凉的是,连他都能看出的端倪,为何朝堂上无人提及?
难道这些征战多年的将军都是瞎子?
难道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六部九卿都是草包?
自然不是。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早已看穿,且知晓其中缘由,才会如此淡然。
听闻此言,朱寿眼神微妙,抿了抿嘴,叹息道:「九江,以后会越来越乱,有些事你知道了便藏在心里,别四处乱说,免得惹祸上身,朝堂上就是这样,揣著明白装糊涂,你来我往。」
李景隆抿了抿嘴,轻轻点头:「我打算明日去浦子口城,看看火器操练,听说新军械有了进展?」
「北平行都司研制的手雷,方便携带,威力巨大,在战场上很是实用。
,朱寿点头回应,继续道:「明日准备试试,看看攻城、攻寨有何效用,不过我觉得...攻寨或许更合适,毕竟城池太高,得用惊雷子。
对了,前些日子大宁还送来了火统的改进之法,能让火统在冰天雪地中正常使用,只是...用这种法子改造的火统,太不经用了,只剩往常的三成。
但也足够应急了,你可一并去看看。」
李景隆面露思索,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排橙黄色宫灯如同长龙,自内宫延伸而来,一眼便能望见宫灯簇拥中那道身穿红衣的高大身影。
武英殿前的众官员顿时肃立,散乱的队形瞬间排列整齐。
待那队人走近,众人齐齐躬身跪拜:「臣等拜见陛下!」
来人正是从东宫赶来的朱元璋,步行许久,他气息微喘,身上却透著暖意。
面对众臣,他并未多言,只是一挥手,便径直踏入武英殿。
众官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帝王入殿的刹那,武英殿内的诸多烛火仿佛挣脱了乌云束缚的星辰,争先恐后地亮起,照亮了这座不算宽、却处处透著肃穆的大殿。
朱元璋坐于上首,接过大太监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自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官员,眼神愈发深邃,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这些人之中,有多少背离朝廷,又有多少真正忠君爱国?
武英殿内沉寂了许久,左军都督朱寿上前一步,将手中两份文书高高举起:「陛下,北疆急报!」
朱元璋依旧端著茶杯,身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从朱寿手中接过文书。
指尖触及纸面,一股凉意随之袭来,似还带著关外的凛冽寒风,以及一丝淡淡血腥气。
仔细检查无误后,大太监才将文书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文书缓缓展开,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一字一顿细细品读,握著文书的手掌渐渐收紧,颌下的胡须微微颤动。
待两封文书尽数看完,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心中大石落地。
武英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朱元璋将文书递给大太监,语气平淡:「念。」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砖地面泛著冷光。
大太监李忠双手捧著文书,展开时指尖微微发颤。
他清了清嗓子,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殿内沉寂,缓缓响起:「北平行都司呈奏陛下军报:
臣太子少保、北平行都指挥使陆云逸,率北平行都司五千精锐、北平都司两千劲旅,于洪武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大雪之夜奇袭察哈尔前军大寨。
臣等依雪势为掩,分三路进兵,西寨门佯攻,牵制敌军防务,北寨门主攻,以火器轰开栅栏,骑兵衔枚疾进,东寨门辅攻,待主力破寨后汇合夹击。
察哈尔部内部分崩,外寨军民饥寒交迫,内寨将官奢靡懈怠,军无战心。
酣战之际,察哈尔部朔漠将军率部反正,内应开门,明军顺势突入内寨。
察哈尔王孛琅帖木儿率亲卫死战,于王帐前力竭授首,其亲卫三百余人尽数被歼,无一生还。
此战,共歼灭察哈尔精锐四千七百余人,俘虏两千三百余人,其中万户三人、千户八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牛羊两万余头、甲胄器械七千余件,粮草若干。
臣已令张怀安率火器营、秦元芳率斥候营与自松部大军合流,星夜驰援,合围察哈尔后军大寨。
该寨驻有部众两万余人,多为老弱妇孺及民夫,防务松懈,臣预计十日内可破寨。
另,查抓获关内商贾于谨言,虽为商贾,但所行通敌之事,已就地正法。
其通敌书信随报呈送五军都督府核查。
臣陆云逸,燕王,魏国公,同奏于捕鱼儿海前线。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一。」
军报念罢,武英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啪作响。
一张张错愕的脸庞纷纷抬起,相互对视间尽是惊疑不定,这就赢了?
他们记得,昨日还在为察哈尔大部迁徙的消息忧心忡忡,今日便传来捷报,察哈尔主力竟被剿灭了?
片刻后,曹国公李景隆猛地攥紧拳头,压抑不住心中振奋,低喝一声:「好!打得漂亮!」
一众都督府将领皆是面露喜色,眼神发亮,随即又生出一丝疑惑,冰雪天气作战,六千精锐便能大破察哈尔主力?真的假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紧绷的下颌线渐渐舒缓。
他抬手示意李忠:「念第二牍。」
李忠展开第二份文书,这份宣纸更为规整,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墨迹各异。
他的声音依旧庄重,却多了几分柔和:「捕鱼儿海诸部落联名归降表:
臣等捕鱼儿海白松部、红日部、紫雪部、建平部、哈刺部等一十三部首领,谨率部众叩请陛下圣安,愿献土归降,永为大明藩篱。
臣等世居北疆,久受北元残部侵扰,苦不堪言。
今闻陛下遣天兵讨伐察哈尔逆贼,雪夜奔袭,大破其精锐,孛琅帖木儿授首,臣等不胜敬畏。
察哈尔部自恃黄金家族后裔,欺压诸部,夺我草场,掠我牛羊,部众流离失所。
明军一来,诛逆贼、救万民,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臣等亲眼所见,心向往之。
臣等愿献部落户籍、草场图册,听候朝廷编户,愿岁岁纳贡,牛羊马匹,不敢短缺,愿遣子弟入大明官学,习圣贤之道,明君臣之礼,愿率部众戍守边疆,遇有外敌,听调出征,在所不辞。
愿以我等诸部数万子民齐发宏愿,祈太子殿下久病康复。
唯愿陛下垂怜北疆子民,许臣等归降之请,设卫所管辖,使臣等免受战乱之苦,共享太平之福。
谨以十三部首领血书为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巴雅尔、赤烈、娜仁托雅等一十三人,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四。」
归降表念完,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武英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相比于北疆剿灭察哈尔主力的胜利,捕鱼儿海诸部联名归降的消息,更令人震撼,那可是捕鱼儿海啊,北元正统所在!
距离大宁边境的全宁卫足有千里之遥。
如今,竟要归降大明?
而且,还以数万子民的名义发下宏愿,祈求太子殿下康复?
不知为何,在场众官员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甚至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这段日子,朝堂风波愈演愈烈,早已没人真正关心太子的身体,甚至有不少人盼著靴子落地,好借此掀起新一轮的权力争夺。
历朝历代的经验告诉他们,一个储君倒下,至少会牵连半个朝廷,届时空出的官位,总要有人顶上。
而现在,草原诸部竟如此诚恳归降,还为太子祈福,反倒让他们觉得,大明的忠良,竟成了这些诚心归附的草原人。
正当殿内众人思绪翻涌之际,一直掌管禁军的武定侯郭英率先开口:「臣武定侯郭英,恭喜陛下,贺喜大明!」
「北元旧部归附,此乃昭昭圣德之功,乃我大明之盛,乃天下之盛!」
此话一出,五军都督府的诸多将领纷纷面露喜色,恭贺之声不绝于耳:「陛下威服四海,臣恭贺!」
「捕鱼儿海诸部强盛一时,若我大军强攻,必劳民伤财,如今他们诚心归降,实乃盛世之兆!」
「捕鱼儿海一十三部皆是北疆大族,若真归降,北疆防线可固!」
朱元璋抬手示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文武百官,看著六部官员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道出了他们的疑虑:「众卿以为,这两份文书,可信否?」
嗯?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
朱寿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军报翔实,歼敌数量、缴获物资、将领署名一应俱全,且有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同奏,绝无虚假!」
「归降表有十三部首领联名,更有血书为誓,如今察哈尔已灭,他们孤立无援,归降乃是明智之举,臣以为可信!」
茹瑞缓步走出,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军报可信,但归降之事需谨慎。
北疆部落反复无常,今日归降,明日便可能反叛,失烈门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不如先遣人核查,待确认真心归附后,再昭告天下。」
「此言差矣!」李景隆立刻反驳,「察哈尔精锐前往捕鱼儿海,必然会抢夺十三部的生存之地,如今我明军将其剿灭,救了十三部性命,他们定然感恩戴德。
再者,我明军兵锋正盛,他们此时归降,若是假意,岂不是自寻死路?」
张智也上前说道:「陛下,臣以为,可许其归降,但需设规立矩,再择其首领入京朝见,以示恩威并施「」
武英殿内一时间议论纷纷,哄闹之声不绝。
朱元璋静静地聆听著众人的争论,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著龙椅扶手。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陆云逸此战,扬我大明国威,歼逆贼、安诸部,功不可没。
传旨,此行诸军著令班师,回到驻地后,一应缴获、战功尽数详细上报,待全数确认后,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五军都督府的诸多将领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这就完了?
六部官员则暗自松了口气,好在还有缓冲时间,不至于太过仓促。
朱寿、冯诚等人见状,心中顿时了然,陛下是想先平稳局势,待更详细的军报送来后再论功行赏,也给朝堂留足缓和余地,不至于一下子就烈火烹油。
想到这里,冯诚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此事是否要发明文,通禀天下?」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京中诸多学子不是说朕纵商乱文吗?
还说天下民心浮动、边疆不稳。
既然他们不信大明朝廷,那就发!
京畿八县、直隶各州府,将此事通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