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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漳水镇，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漳水镇在漳河上游的一个山坳里，镇子不大，沿着河岸一条主街，两边全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全是门面，卖什么的都有。
镇子上只有一家宾馆，叫漳河宾馆，其实就是个四层民房改建的，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被风吹得只剩骨架。
我跟包子开了两间房，老板娘收了钱之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钥匙，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才有，晚了就没了。
我们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白天沿着漳河往上游走，看两岸的山势。
漳河上游的河道窄，水流急，河滩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山岩多裸露，灰褐色的石壁上长满了藤蔓，有的地方断崖直接从水底插下去，根本没法落脚。
走了十几里，连个像样的山坳都没看见。
包子跟着我走了半天就喊腿疼，说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树，哪有墓的影子。
我说你懂什么，越是这样不长庄稼的地方，古人越喜欢。
楚王埋山，要的就是不容易被找到，连条路都不留最好。
第三天一早，邹顺发来了。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浆。
车停在宾馆门口，他下来之后从副驾驶拎出一个黑色旅行包，看着沉甸甸的。
我迎上去，他冲我点了点头，提了提旅行包：“进去说。”
进了房间，邹顺发把门关好，窗帘也拉上了。
他把旅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现金，用橡皮筋一捆一捆的扎着。
我扫了一眼，都是旧钞，面值有五十的也有一百的。
邹顺发说：“铜盏出手了，价格我不能说具体，但足够咱们折腾折腾。按照之前定的，你六我四，铜盏是你拿上来的，我们邹家就是出人出力，不该多拿，这里面是你的拿份。”
他指了指旅行包，又补充了一句：“一共一百二十万，你点点。”
我走到窗边，拿起一捆钱翻了翻。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算小了。
包子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凑过来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钞票上摸了摸：“这得够我吃多少碗牛肉面。”
邹顺发说：“邹家的那份，我留了三十万给阿勇家里，剩下的老爷子说等办完事再分。”
我点头，说这个安排合适。
阿勇是为了这事折的，不能亏了死人。
我又从自己那堆钱里拿出十万，塞给邹顺发，说给阿勇家里，就说是邹家给的双份。
邹顺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当天下午，邹老黑和邹阿海到了。
邹老黑还是那身灰夹克，背着一个旧布包。
邹阿海还带了一卷细麻绳和两把短柄铁铲。
我们几个人挤在房间里，把地图铺开，开始合计漳水这边的事。
我先说阴册的情况。
文四爷认出了云中君和几个虫字，中间圆孔是脉眼。
按照玉片上虫子头尾的朝向，我们画了一个大致方位。
荆山北麓，漳水上游，阴脉从西南往东北走。
圆孔标记的脉眼落在漳河一个叫响水湾的河段附近。
邹阿海一听响水湾，立刻说：“那地方我知道，在镇子往北三十多里，河拐了个大弯，水从一堆乱石上冲下来，声音大得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山上有大片老林子，以前林场还在的时候，伐木的人都不敢往深处去。”
邹老黑说：“楚国早期葬地，不会在河边。水边上湿气大，石头也不稳。阴册上的脉眼不一定是墓穴位置，可能是地气最盛的地方。楚人讲究地脉，点穴先找脉眼，再根据脉眼定墓向。墓应该在脉眼靠山的一面。”
我从包里翻出从文四爷那借来的几本旧书，都是关于楚国历史和地理的资料，有两本是民国时候出的，纸页发黄，边角都被虫子蛀了。
书里提到楚人早期活动范围的时候，有一段很简略的记载，说熊渠之后楚人南扩，荆山一带留下了不少先王旧迹。
但这些旧迹在哪里，没有一本书记载具体位置。
包子也在翻，他翻到一本鄂北地方志，里面说漳水上游在明清时候出过几块楚国铜器，是当地山民在山洪冲出来的沟里捡到的。
地方志上说这些铜器形制古异，非近世物，有司闻之，尽收而去，后遂无闻。
也就是说，这一带确实出过楚国的东西，只是被官府收走了，后来没有了消息。
邹顺发说：“也就是说，山里有楚墓，这是可以肯定的，但具体是哪一座，埋的是谁，位置在哪，还是不清楚。”
邹老黑点了眼，抽了两口：“地质上说出铜器的地方，在哪个村？”
包子又翻了翻：“没写村名，只说在响水湾东北五里的山沟里。”
我点点头：“明天去响水湾，先看地形，再找山沟，阴册上标的脉眼，应该就在那一带，找到了脉眼，墓不会太远。”
邹老黑也点了点头：“行，今晚早点睡，明天进山，路可能不好走。”
包子忽然举手：“我先问个事，这地方有没有野猪？”
邹阿海说：“有，还不少。”
包子脸一白：“那明天谁走前面？”
我说：“我走前面。”
包子松了口气：“那行，我走最后，野猪一般从后面来。”
邹老黑斜了他一眼，说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排在前面，野猪不会舍近求远。
包子不说话了，转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背包，把火腿肠和压缩饼干重新码了一遍。
夜色压下来，漳水镇安静的早。
窗外河水声隐约可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阴册，响水湾，地方志里的铜器线索串在一起。
这地方可能不止一座墓。
楚国早期那些王，死后不堆封土，只藏在山里。
阴册能从楚巫手里传到今天，上面标的应该是一座特殊葬地。
具体是哪位楚王，得等进了山再看。
我关了灯。
河水声从窗外渗进来，带着三月夜里的一点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