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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骄阳没说话。
原修然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咨询室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季骄阳缓缓垂下头。
午后的阳光明媚，经过百叶窗的分?割照进房间,依然不减其半分?亮度。
但他的脸庞却没进了阴影里，显得格外黑暗低沉。
“……不行。”他轻声低语,“我做不?到。”
原修然微微一惊，仿佛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
“为什么？”他有些诧异地询问，“我并不是要你们真的分?手,只是让你做出分手的假象，从而使我可以对她进行治疗,这样一来,即使中途有什么差错,也?能够尽快——”
“我知道。”季骄阳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向他,有些厌倦地回语,“我看过心理学相关方面的书籍，知道休克疗法这种东西。”
原修然更惊讶了：“那你——”
“因?为那个不?能接受的人，是我。”他说道，“我不?能忍受和她分开,即使只是假装,我也?做不?到。”
“哪怕这样做有助于她的病情？”
“没错。”
原修然有一瞬间的失语。
片刻后才道：“你——这样的想法，很以自我为中心……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
“我知道。”季骄阳再度打断他的话,神?情漠然,带有一种近乎于冷淡的偏执，“我很自私。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也?可以给她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是离开她——我做不?到。”
原修然定定地看着?他。
“你知道，暂时地离开她，是给予她美好生活的前提吗？”
“我知道。”
“你可以给她一切，包括你的生命，却给不?了她光明自我的未来？”
“她和我在一起也可以很光明。”
“可只有这么做，她才能够拥有自我。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为了依附于你才存在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但是——除非换种方法，不?然的话……我还是做不?到。”
“假装暂时地和她分手，这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季骄阳没有再说话了。
他只是应了一声“我知道”，就走到百叶窗前，抱臂迎着阳光不?语。
温暖的日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他也?变得明亮起来，犹如一尊精细琢刻的雕塑，只有在靠近触摸时才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冷硬。
原修然缓缓闭了闭眼。
“我一直以为，童小姐对你的感情，是因为她自身的缘故才发展成?这样的。”
他转过身，看向季骄阳。
“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在这件事上，你才是元凶。”
“是你，把她拖进了深渊。”
“——你毁了她。”
他冷静地得出一个结论。
季骄阳闭上双眼。
很奇怪，这些话所代表的含义他在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乍然听闻，应该会感到震惊才是，可他的心情却没有任何波澜，出奇的平静，简直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甚至还有一丝“果然是这样”的意味在里面，仿佛他早早地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只是之前没有被激发出来，直到现在经过别人之口说出，才全部涌起。
造成?童书雪如今心理状况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是她当年父母的去世？还是他在那个夜晚的离开？抑或是她本身就比较脆弱敏感，容易多想，又恰好碰上了他这么一个脾气差的烂人，遭受他多年的反复折腾，才导致的？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深深徐徐地长吸一口气。
但——果然还是脱离不?了他的缘故吧。
其实想想就能明白，如果童书雪在当年遇到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笑容也能让她汲取能量，融解心头的寒冰，那他们也未必会在一起。
因?为原本，童书雪对他就是只有亲情爱的。
是他误会了她的意思，率先向她表白，又强迫她答应下来，获取更多和她亲密相处的机会，才会让她日久生情，和他真正走到了一起。
之后又因为隐瞒欺骗的事冲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把她吓得泪水涟涟，对他百般哀求道歉，才让他彻底在这场感情中占据了上风，掌握了主动权。
但也?同时给她带去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使得她原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心病再度爆发，并且迟迟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所以原修然说得没错。
就是他把她拖进了深渊，毁了她原本光明美好的生活，还假惺惺地充当着?好人，劝她去看医生。
他才是那个元凶。
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也?许……”季骄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涩，“该接受心理治疗的那个人，是我。”
“你们两个都应该接受心理治疗。”原修然说，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冷肃。
又很快恢复原状，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垂首舒眉，“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她已经被你影响，彻底把问题转嫁到了自身，而你——”
他顿了顿，看向季骄阳，口吻轻和，似乎与以往在面对病人和家属时没什么两样，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询。
“我想，你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毕竟……你是她的全世界，她却未必——在你心里拥有同等的份量。”
季骄阳面容一冷。
“原医生。”他回?身看向他，目光里带有着?明显的警告，虽然称呼喊得很客气，但语气却是一点也不?友好，并且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味，“你越界了。”
“抱歉。”原修然低了低头，“是我唐突了。但我还是想问，我刚才的话说对了吗？”
季骄阳冷冷地盯着他看，沉默不?语，像一头在打量敌手的猎豹。
就在原修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说道：“没有。”
话语轻慢而又高傲，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你可以不?用对你的医术抱有这么巨大的自信的，原医生。”
“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又了解多少呢？”他目光微转，凝睇到原修然的身上，“十个下午？一整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原修然没有回?答。
他也?就继续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已经认识了十三年。”口吻镇定冷静，带着点从容，像是在炫耀某种荣誉，又似乎在表述一个定论，“这十三年里，几乎每一天，我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
“她和我经历过的事情，我都经历过，她所曾有过的感觉，我也?都体会过。”
“我是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近的人。”
“你——凭什么认为，她在我心里的份量，就不如我在她心里的？”
这一回?，原修然开口了。
“因?为你的生命不止她一个人。”他回?答说道，“你的父亲，母亲，都在你心里占据有一席之地，即使失去了她，你也?还有着?数条退路，不?会像她一样想要轻生。”
“但她不同，她的全部只有你，你就是她的一切。”
“她把你当成?整个人生的根，失去你就会枯萎凋亡，而你只把她看做一朵美丽的花，失去她固然可惜，却不会动摇你的根本。”
“这样的情感，你觉得是对等的吗？”
“所以我让你去给她看病。”季骄阳毫不?犹豫地反击，“我请你来给她治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摆脱这种状况，让她即使失去我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可你做到了吗？当初我的朋友大力推荐你，说你是国内心理治疗领域的权威，你看不?好的病就没人能够治好，所以我才邀请了你过来。”
“但是半年过去，请问你都治疗了什么？有把她的病治好吗？情况改善吗？”
“你什么都没有做到，还好意思来指责我？”
原修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他郑重出声，“没有帮助病人好转情况，是我的失职。这半年来所有的治疗费用，我都会全额退款给您——”
“我不?缺钱。”季骄阳有些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我缺的是一个靠谱的治疗方案！”
原修然看向他：“童小姐的情况很特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方法，我手头就有两种治疗方案。只不过，没有她的配合，就算有再多再好的治疗方案，也?无济于事。”
“所以，季先生，如果你是真的为她好，想要让她摆脱目前的心态，要么，就劝服她接受我的治疗方案，要么，就由你来当接受治疗的一方，答应我之前的要求。”
季骄阳扯出一抹嗤笑。
“你给出的这两套方案，”他不?紧不慢地说话上前，“让我很怀疑你的私心——医生。”
原修然坦然地与他对视：“我只希望能够把我的病人治好。”
“但她已经不信任你了。”季骄阳说，“我也?不?信任你了。”
原修然：“我以为，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童小姐的病。”
季骄阳：“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
原修然的脸色出现了一瞬的变化，好似永远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垂了垂眼，别开视线，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声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像童小姐说的那样，把治疗到此为止。”
说完之后，他就陷入了沉默。
季骄阳没有感情地瞥了一眼，也?不?再多说，抛下一句“这段期间的治疗费用我会让秘书结清”，就转身准备离开。
原修然在背后喊住了他。
“还有一种治疗方案。”他说道，“你一定会愿意去和她施行的。”
季骄阳看向他，波澜不?惊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说，又像是对他的话不?感半分?兴趣。
“什么方案？”他用一种兴致缺缺的口吻询问。
很显然，如果对方给出的回?答不?合他意，他会立刻就走，不?多逗留片刻。
原修然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温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带她去旅游，去看这个世界，把和你有关的记忆都印在脑海里……这样一来，即使你们将来因为不可抗力?而分?开，她也能带着?这些记忆走下去。”
季骄阳挑了挑眉。
虽然对方说得很委婉，像在诵读什么青春文学，但他还是听懂了，这是一种针对恋人的缅怀方式，并且通常在对象去世的情况下使用，防止另外一方悲痛过度，无法走出阴影。
说得文艺一点，就是带着?记忆活下去。
的确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即使不?能成功，也?可以把它当做普通的出游来看，在过程中享受到开心快乐。
至于，失败的后果……
季骄阳认真地想了一想。
然后他就笑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分?离”这一件事上，钻了牛角尖的人不止是童书雪，还有他。
他怎么就确信他们两个一定会分?离呢？
就不能活得长命百岁一点，让它不?断往后延迟，直到他们两人都不在意的那天？
现在的童书雪或许会害怕和他分?离，但是等到她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的时候呢？
当她已经垂垂老矣，儿孙满堂，过往的人生全部被鲜花与阳光包裹，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再害怕这些吗？
与他共同走过的那些时光，本身就是这个问题的完美解。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季骄阳如同醍醐灌顶，眼前顿时一片豁然开朗，看原修然也没有之前那么不?顺眼了，甚至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道，“我会照着你的意见去做的。”
“正好。”他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刻意透露出来的愉悦，“我们下学期要出国了，你的这个建议来得非常及时，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感谢，原医生。”
原修然笑得更加得体。
“不?客气。”他斯文有礼地回应，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不?久前询问他要不?要和童书雪分手的时候，“你很幸运，季先生，我祝福你们。”
“我不?是因为幸运才和她在一起的。”季骄阳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如同胜利者一般的姿态，慵懒说道，“你说过，是我把她拖进深渊的，不?是吗。”
导致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并不是六岁那年的相遇，也?不?是童书雪的特殊心理状况，或者他对她的奇特影响能力。
而是他当年对她的不?断拉扯靠近，那个自作多情的告白，以及强势的情感需求。
要不?然的话，他也?只会是她的哥哥，帮助她走出心理阴影，给予她全新的生活，不?是亲生兄妹，但胜似亲生兄妹的哥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帮她走出了当年父母去世的心理阴影，但也?重新给她套上了另外一层枷锁，把安全屋和避风港都变成了困住她的软地。
一年前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给她寻找心理医生，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保持着?一个正常人的心态，想要让她摆脱束缚，获得自由。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自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相对而言的。
没有笑容的自由，就算获得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不?如一起放逐沉沦。
他和童书雪，本来就应该永远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