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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骄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他翻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童书雪,“动手?”
童书雪抿嘴笑着点了点头,一边把身体往后退了一点,不让他的肩膀压到自己。
“虽然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哥哥你又不是什么君子,动口得不到解决的问题,就只能动手了。”
季骄阳继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恍恍惚惚的神情就好像她忽然换了个灵魂。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是她说他不是君子,还是她的动手理论。
最终,他决定先把最重要的问题给解决了,然后才考虑其它的。
“……你让我怎么动手?和他对打?”
童书雪不答反问:“小叔叔他会散打吗?”
“应该会一点吧……我的教练就是他给我找的,据说是他以前的朋友。”
季骄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没看见过他动手的时候,所以他会不会散打,我也不确定。”
童书雪听了,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如果小叔叔他会散打,哥哥你和他就是对打;如果他不会,就不是对打,而是你单方面地欺负他。”
季骄阳:“……”
他有些艰难地发问:“你让我……用散打去对付他?”
童书雪再度抿嘴笑着点了点头:“嗯。”
嗯什么嗯啊?!这么惊世骇俗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季骄阳在心里抓狂。
如果说出这话的是那几个和他一直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他早就一巴掌呼上对方的后脑勺了,让他们不要乱出主意。
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童书雪。
是他一直以来放在心尖尖上疼,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刚才甚至还有一瞬间想要亲吻上去的……呃……
……不管是不是妹妹,反正就是最重要的人,不可能呼巴掌、想都不要想的那种。
所以他只能把郁闷憋在心里,继续哭笑不得地和她对话:“你让我用散打去对付他?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呀。”
童书雪眨了眨眼,对他的这种反应表示难以理解。
“是哥哥你说,担心你再怎么问,小叔叔他都不会告诉你真相的。那当然只能用特殊方法来解决了,要不然就一直这么拖着?”
“而且哥哥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控制下手的力度,不用担心出什么问题。”
“还是说,哥哥你担心这么做了,会让自己和小叔叔之间的关系变差?可是你们两个本身关系也没有多好,再加这么一件事……应该也没什么吧?”
“反而是阿姨那里要瞒着,不能让她知道,要不然她会担心的。”
季骄阳:“……”
怎么办,忽然之间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他和季哲茂的血缘关系就好像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只有完全拔.出来,才能继续好好地生活,要不然就会一直觉得焦躁难受。
练习了这么多年的散打,他也早就掌握了力道,知道在面对普通人时要使出几成力气。
就算真的下手重了点,他和他之间的关系都那么差了,也不在乎再多差一点。
想着这些,季骄阳的心就开始产生了动摇,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之前那么坚定,多了几分犹豫。
童书雪看在眼里,就趁热打铁:
“不管怎么说,真相都是最重要的。”
“哥哥,如果你想要获得结果,就不能在乎过程中使用的手段。”
“更何况也不一定需要动手,也许小叔叔觉得你长大了,可以知道真相了,一问就说了呢?我刚才和你说的,都只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坏打算而已。”
这一段话让季骄阳彻底摆脱了犹豫,坚定信念,咬牙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明天我就过去问他。”
闻言,童书雪就微微笑了。
“嗯,我相信哥哥。”她软软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哥哥这一边的。”
季骄阳动容不已,看上去对她的无条件信任很感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最终只能把手伸向她的脸颊,用行动来代替语言,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童书雪侧躺在床上,和他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关怀。
虽然她提出这个主意的动机不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看到季哲茂吃亏,报当年那部电影的一箭之仇,但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真的想给他找出一个解决办法。
再怎么说,这些年来他也用笑容和身体给予了她许多温暖,帮助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不回报一点,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她虽然没有把真话全部吐露,但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由此而引发他产生的情感也是真的,自然,对于他的这份关怀,也是她可以真实承受的。
就是他的这份情感有些奇怪,比起感动和安慰更像是隐忍,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抚在她颊边的手掌也带着微微的颤抖,若即若离的,像是不敢贴在她的脸庞上。
这样的举动让她感到一阵发痒,忍不住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想把肌肤贴严实。
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凑上来,季骄阳的手掌有些发僵,眼底含着的克制意味也变得更浓,半晌才慢慢舒缓,和她彻底肌肤相合。
童书雪却仍然没有舒服多少,因为他的掌心很灼热,就和他之前搭在她肩膀上时一样,让她的心底升起一丝丝怪异的波澜,有点喜欢,又有点排斥。
所以她很快开口,把两人之间的对话重新回到了正题上。
“不过哥哥,你和小叔叔的关系……和你的成绩下降有什么关联吗?我们刚才明明是在讨论你的成绩问题吧,怎么会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的?”
这话一出,季骄阳果然怔忪了神情,什么感动隐忍克制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提到季哲茂时常有的暗沉,手也从她脸颊处收了回来,低垂下眼,没有说话。
见状,她就有些好奇地询问了一声:“哥哥?”
季骄阳还是没有出声。
于是童书雪就不再开口,默默地在一旁陪着他。
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频繁地催促是没有用的,只有默默等待,才有可能等来回答。
果然,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季骄阳终于缓缓开口,低声讲述起了原因。
暑假里,他和朋友出去玩时,有人拿他的身世开起了玩笑。
说,他并不是他已故父亲的孩子,而是他母亲跟他小叔叔的孩子。
要不然为什么这些年他小叔叔明明大权在握,可以直接把季家据为己有,却一直都没有娶妻生子,反而守着他们母子俩过日子?
对他的继承人培养也从来没有落下过,有哪个男人会放着自己的亲生孩子不要,跑去精心培养已故兄长的孩子的?又不是给点钱就能解决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长得还很像,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是父子都没有人信。
当时的他虽然激烈地反驳了这些言论,并且狠狠教训了一通说这话的人,把对方踢出了他的交友列表,但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这个说法其实老早就有了,他在小的时候就听过模模糊糊的传言,要不然也不会跑去问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了,只要是在江州豪门圈里的,就几乎都听说过这些话。
但有是一回事,在他面前提起又是一回事,尤其他又处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年纪,对这种说法的在意程度不是小时候那个懵懵懂懂的他可以比的。
他由此压抑了好几天,好几次在家里看到徐雁菡和季哲茂,都忍不住想上前问个清楚。
好不容易快要强制把这话遗忘,把这事压进心底的时候,却让他撞见了一个晴天霹雳的画面。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他因为肚子饿而提前下了楼,想要找点什么吃的东西。
结果,却让他看见了,他的母亲和他的小叔叔在厨房里一起做菜的场景。
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那种氛围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在相视一笑的时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幸福的爱侣,而不是什么叔嫂。
当时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身体,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回家吃过晚饭。
早饭也是能避开就避开,并且为了能以赖床作为借口,还特意在外面玩到半夜才回家。
中饭倒是会吃上几回,因为白天他们两个人基本会去公司,偶尔周末在家,他也是一整天都浪在外面,不回来。
因为他无法忍受和他们两个共处一室,甚至连同桌吃饭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知道他的小叔叔喜欢他妈妈,也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可能有什么猫腻,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还是……那样的看到法。
他想过放任不管,毕竟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他们两个人又都是单身,就算真的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可是……
如果他们两个是在他父亲去世之后好上的,那他还可以理解,虽然从感情上很难接受,但这是他母亲自己的人生,就算他是她的孩子,也没有权利插手。
但如果……他们两个,是在他父亲去世之前就好上的呢?
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而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又是真的因病去世吗?还是……
这样的念头如杂草般在他心底疯长,让他痛苦不已,偏偏又无法拔除,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煎熬,最后彻底影响到他的生活。
“……觉得生活很没意思,干什么都很无聊,有时候都想干脆离开这个家算了。但是——”
到这里为止,季骄阳的声音都是带着一点烦躁的,似乎只是回想叙述这段日子以来的经过,都让他感到无法忍受。
但在说接下来的话时,他的口吻却软和了许多,神情也变得温柔,看向童书雪,再度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扬起一个笑。
“但是……只要一想到你还在这里,我就没有办法离开。”
“你是我……仅剩下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了,心心。”
童书雪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漆黑的眸子里像下着扑簌簌的静雪,纯洁又宁静。
片刻后,才缓缓地眨了眨眼,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轻应了一声:“哥哥也是心心最重要的人。”
有点答非所问,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回答了。
放在两年前,她或许还会附和一声“哥哥也是心心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毕竟从某种角度来上说,他的确是她正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员。
但现在,她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阴影,不再需要他的温暖笑容,自然也就降低了对他的需要必要性,再说他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有点勉强了。
而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是不会对哥哥撒谎的。
所以她只能用这么一句答非所问的回答来作为回答。
并且很快转移话题,不让对方就这话进行任何询问。
“不过哥哥,你既然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设想,又为什么不敢去问个清楚呢?反正事情再坏也不会坏过现在了,不是吗?”
季骄阳自嘲一笑。
“大概是因为想要逃避吧,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行动中也依然是个懦夫,不敢面对现实……不过从现在开始不会了,我会去向他问个清楚的。”
“谢谢你,心心。”他抬眼看向童书雪,朝她郑重地道了一声谢,“如果没有你今天的这一番话,我可能还会继续浑浑噩噩下去,我……我真的很感谢你,真的。”
“不用谢。”童书雪朝他绽开一个矜雅的微笑,“只要哥哥你能够记住,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是什么身份,心心都是爱你的,就足够了。”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直白地这么说,季骄阳的脸上升起了一层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干咳一声,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我也一样……”
童书雪继续微笑,安静不语。
看来网上说的果然是对的,在这个年龄阶段步入叛逆期的青少年,都是因为缺乏合理有效的沟通引起的。
至于,该如何进行合理有效的沟通,就需要首先对他说“爱”。
只要把这份“爱”展示出来,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你、关心你的,那么他就会大概率收敛全身的刺,变得温顺温和,利于沟通。
她本来对这些言论半信半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才说出了那样一番“永远爱你”的言论,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效,轻轻松松地就被她问出了心里话。
季骄阳,一个青春叛逆期的缺爱少年。
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