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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山野蓄力(第1/2页)
新年倏忽已过七日，岁序更新，万象初开。凛冽的寒风依旧盘旋在罗家坝的群山之间，冬日的阳光淡薄无力，落在连绵的山脊之上，带不来多少暖意。短短数日光阴，褪去了元旦佳节的些许热闹，周遭重归于山乡惯有的清冷安静，恰恰足够让人沉下心绪，认真回望过去一年的得失起落。这新启的一年，于我而言，有家中烟火安稳、家人康健的家常之喜，亦有职场浮沉、前途未卜的沉沉之忧，喜忧参半，万般滋味层层叠叠，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静坐回想刚刚翻过的旧岁，那是我人生之中极不平凡，也最为遗憾的一年。职场行路，每一步抉择都关乎机遇前程，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迟疑，最终结局便是天差地别。当初正是因为自己思虑太过拘谨，遇事反复权衡、犹豫不定，没能果敢抓住摆在眼前难得的机缘，最终白白错失了计生办负责人的岗位。一步踏空，全盘局面就此逆转，多年日复一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工作资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晋升前程，转瞬之间付诸东流，只留下无尽的怅然与不甘。
去年初秋，一纸人事调令，命运就此辗转颠簸。我辞别原先熟悉的草堂乡工作环境与共事多年的同事，远赴罗家坝这片闭塞苍茫的深山乡野，在一片全然陌生又熟悉的水土之上重新履职。来到此地尚不足半载，时日仓促短暂，人地两疏，人脉未通，根基远远没有扎稳。山乡独有的工作节奏尚在慢慢摸索，各村各组的人际脉络尚未完全铺开，平日里行事处处谨小慎微，每一步路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言行有失，再添新的非议。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办公室一盏孤灯长明，窗外山野只有风吹林木的沙沙声响，我总会独自陷入长久的沉思。仕途已然遭遇重大挫折，当下处境被动尴尬，想要在这片土地站稳脚跟尚且艰难，往后究竟该如何沉淀自我，踏实做事，才能在这片山乡基层寻得一席真正的立足之地，重新找回那份被现实夺走的底气与尊严。
周一的正午，江面江水悠悠流淌，冬日的日光和煦轻柔，淡淡的光晕铺洒在宽阔的河面之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往返城乡的长途客船之上，小舟悠悠荡漾于碧波之间，微凉的江风轻轻拂过衣襟，万千心事伴随着滔滔翻滚的浪涛在胸中反复翻涌，起伏难平。船舱之中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皆是往返城乡赶集办事的乡民，喧嚣的说笑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离我的思绪格外遥远。
抬眼向远方眺望，江流的尽头，马伏山巍巍群峰横亘天际，层峦叠嶂，山色苍黛雄浑，一道道山脊蜿蜒起伏，重重叠叠向着天际延伸而去。群山沉默无言，岁岁伫立于此，历经四季风雨更迭，静静见证着山乡之中人事来去离合，见证着无数凡人得失浮沉。望着这片日后将要朝夕相伴、为之奔波劳作的山河，心中感慨汹涌难平，半生奔波劳碌，职场起落得失，失意之后藏于心底的不甘，低谷之中默默的隐忍坚守，万般复杂情绪重重压在心口，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我将随身携带那本崭新的二〇〇二年第一期《小说月报》摊开放在膝盖之上。油墨特有的清新气息漫入鼻腔，卷首头条正是池莉的中篇小说《看麦娘》。航行的客船轻微颠簸，江水撞击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一字一句慢慢读完整篇故事。小说里写中年女性在现实与回忆之间来回挣扎，在责任与自我之间艰难抉择，名为“看麦娘”的野草，看似平凡不起眼，却倔强地生长在麦田旷野之中，默默守护着一方土地，也隐喻着普通人迷茫之中苦苦寻找自我价值的漫长过程。主人公在一地鸡毛的世俗生活里困顿徘徊，一边背负旁人看不见的责任，一边苦苦追问活着真正的意义。
读完最后一段文字，良久，我抬手轻轻合上刊物，慢慢敛去纷乱翻涌的心绪。
刊物油墨清香依旧萦绕鼻尖，纸页之间，尽是名家笔下锦绣的文字，通透豁达的人生感悟，坦荡开阔的行文思路。反观当下的自己，仕途失意，职位旁落，深陷人生低谷，事业前途一片迷茫，心底难免生出一阵难以掩饰的落寞难堪。就在这艘颠簸摇晃的客船之上，伴着耳畔滔滔不息的江水涛声，望着远处巍峨沉默的马伏山，我在心里面暗暗立下了属于自己的新年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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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仕途前行之路已然折戟，前路一时迷雾重重，看不清方向，与其整日沉溺过往的遗憾之中郁郁消沉，不如另辟蹊径，选择转身突围，寻找一条全新的道路。职场之上难以立身，便以笔墨立身；仕途之中寻不到风光，便以文字开拓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我在心底笃定，新岁伊始，理应洗心革面，发奋图强。不再反复纠结已经彻底错失的职位，不再过分在意周遭旁人的议论眼光，不再长久沉溺于一时失意带来的沮丧。往后漫长岁月，便以文学写作为突破口，深深扎根基层，细心观察世间百态，认真记录山野山河，用笔书写人间冷暖悲欢。把下乡途中所见的山野风物，基层工作之中尝遍的苦辣酸甜，人情世故的冷暖浮沉，还有个人人生之中所有得失感悟，一字一句，尽数落笔，写进一篇篇文字之中。
我心里十分清楚，唯有笔耕不辍，坚持写作不停，才能一点点抚平旧岁失败留下的遗憾，挽回在职场之中跌落的颜面。在无人关注的低谷之中默默积蓄力量，悄悄沉淀成长。不求一朝之间平步青云，骤然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愿日积月累，深耕不辍，终有一日厚积薄发，熬过漫长寒冬，笑到最后。
江水滔滔不绝，小舟缓缓向前航行，纷乱万千的思绪，随着船行慢慢安定下来，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归于沉静。
不知不觉之间，船头缓缓抵岸，浪花一下下轻轻拍打码头石阶，清脆的水声将我从漫天思绪之中拉回现实。抬眸远眺，罗家坝场镇的轮廓渐渐清晰，错落的屋舍顺着山势层层铺展，街巷之间袅袅烟火，缓缓映入眼帘。
客船稳稳靠岸，木质踏板搭到码头石阶之上，双脚踏上这片熟悉的乡土。
新年立下的誓言，深深烙印在心底。从踏上码头这一刻起，我告诫自己，不必眷恋过往得失，不必恐慌当下困境，不必焦虑未来前路。从此以整片山乡作纸，悠悠岁月作墨，不变初心作笔，在马伏山这片厚重的土地之上，写尽似水流年，书写安身之本，写赢往后漫漫余生。
踏上罗家坝码头的青石台阶，温润潮湿的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乘船途中的恍惚心绪，也稳住了我来到此地半年以来始终纷乱不定的内心。船舱之中阅读《看麦娘》带来的触动依旧萦绕心头，池莉笔下那株无声坚守、倔强生长的野草，悄然化作一种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警醒着迷茫之中的自己。
新年刚刚到来，身边不少同事，满心期盼职位晋升，人脉升温，能够做出一番光鲜亮眼的成绩，在体制之内闯出一片天地。只有我心里清楚，眼下的自己，并没有足够资本，再去争抢一时的名利长短。错失岗位的遗憾，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复一日压在心间。人前依旧按时上班，踏实完成各项工作，言谈举止看不出丝毫异样，人后独处之时，只剩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落寞与不甘。仕途的捷径已经落空，唯有守住心中一念初心，伏案执笔，文字既是我失意之后最后的退路，亦是寻找人生出路唯一的方向。
回到乡政府大院，依旧日复一日重复着最寻常枯燥的基层光景。老旧的砖木大院平日里安安静静，通往各个村落的土路山路依旧漫长难行，遇上下雨更是泥泞湿滑。日常工作不外乎入户摸排走访，上门宣讲计生政策，调解邻里家庭纠纷，整理上报各类台账资料。每逢赶场日，要坚守办事窗口接待来往群众，其余大部分时间便骑着摩托车奔走于各个村组之间。琐事繁杂千头万绪，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平淡得不留下一丝痕迹，奔波的辛苦鲜少有人能够知晓，更谈不上有人体恤。
大院里不少干部，闲暇之余，或是四处应酬走动，维系经营人情人脉，或是凑在宿舍之中闲谈打牌消磨时光，都在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之中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前程。唯独我，慢慢养成了独处静守的习惯。白天在岗，认认真真做好手头每一件工作，流动人口管理、完善计生台账、入户随访督查、整理上报材料，每一件小事都力求踏实稳妥，不争风头，不浮躁冒进，只求履职尽责不出差错，稳稳守住自己最基本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