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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松开了手，那柄跟随了他数百年的剑从他指间滑落，插入脚下的碎石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废墟中央，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破损的衣袍。
他想，他大概要在这里站很久，站到天罪剑彻底锈蚀。
站到有人来杀他，站到这片废墟长满青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和我回神域。”百里玄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百里玄澈没有回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回神域？回去做什么？受罚？”
让神域的人看他的笑话？
“你发动如此庞大的战争，该和我回去受罚。”百里玄胤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只是冷声道。
百里玄澈沉默了很久。
“兄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孤寂之色，“你就那么相信她能修复好神域吗？”
百里玄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柄插在碎石中的天罪剑，“天罪剑有七情六欲，唯独没有希望。”
他说，“你拿了一柄没有希望的剑，所以你也看不到希望。”
百里玄澈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那张脸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希望？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茫然，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问起光的样子。
“我的人生里，可没有希望这种东西。比起希望，我更相信掠夺。”
这个天下资源是有限的，能力越强就能得到越多。
资源在弱者的手里是发挥不出任何价值的。
百里玄胤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侧身对着身后的人道：“让苍凉羽来。”
自己这个弟弟从小都被千秋符姬宠爱着，他的人生骄傲顺遂，没有经历过失败。
只要是他想拥有的，千秋符姬都能送到他身边。
就连神君之位亦如此。
很快苍凉羽迅速来到百里玄胤身旁，他的玄衣上沾满了血和灰，战甲有多处裂口，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沉默地走到百里玄澈身后，一条金色的绳索将其捆住。
百里玄澈没有任何反抗，他好像也只能回神域了。
除了神域，他还有哪里能去呢？
苍凉羽让人羁押着百里玄澈，先往苍穹道而去。
他自己则是转身朝着百里玄胤走来，“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神君，属下想留在天武大陆。”他的声音很沙哑，这个事情他思索了很久。
他已经辜负了无忧二十多年，现在他想陪在她的身边，陪着她老去。
百里玄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苍凉羽是是他最信任的将领，是陪他从父君薨逝一路走到现在的人。
他本可以留他在神域委以重任，可他没有开口挽留。
“去吧。”百里玄胤点头。
苍凉羽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神君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由得露出大白牙，傻呵呵笑着。
“谢神君。”他兴奋地跳起来，然后转身，大步向嵇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神君。”他忽然说，“你也要好好的。”
百里玄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苍凉羽走了。
百里玄胤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说了一句。
“清槐，你跟着百里玄澈，务必将他羁押回神域。”
身后一个身影缓缓清晰，那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暗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目光锐利如鹰。
他是百里玄胤的副手，最沉默寡言的人，也是值得信任的人。
百里玄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苍凉羽远去的方向，忽然轻嗤一声：“连他都跑了。”
清槐领命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苍珏终于等到了所有人拜别完，才上前一步。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眼底是敛去嬉笑后的郑重。
“萧神医，”他开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轻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厌离看着他，想起那个在流云国中对她痛下杀手的男人。
那些日子不算远，可回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记得，你出手毫不留情。那是我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若非山水甍，恐怕我就折在你手里了。”
苍珏还没来得及接话，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嵇无忧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巴掌拍得干脆利落，怒道：“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伤害萧姑娘！”
苍珏一手捂着脑袋，一边抗议：“娘啊，那我又不知道她是萧神医！”
“你在流云国的那些荒唐事，你舅舅都告诉我了！回去再收拾你！”嵇无忧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滚下去，看着就烦！”
骂完儿子，她转头看向萧厌离，脸上瞬间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变脸之快看得苍珏目瞪口呆。
“萧姑娘，”嵇无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挚的遗憾，“若非我儿实在不中用，我还真想和你当婆媳。算了，他实在上不得台面。”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丝毫不顾及身旁苍珏的脸色。
苍珏站在一旁，嘴角抽搐——我有那么不堪？
他细细想了想那些年流连女人堆的荒唐日子，夜夜风流好不快活，这样看来确实很不堪……
嵇无忧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朝萧厌离郑重拱手，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
“嵇家在此谢过姑娘大义，今日就拜别姑娘。珍重。”
萧厌离回了一礼：“无忧家主，珍重。”
苍珏站在母亲身后，终于收敛了所有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地朝萧厌离一拱手：“保重啊，萧神医。”
此时，凤栖梧和赤尤已经站在她的身边，金翼卫队在他们身后列阵，金色的羽翼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百里玄胤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她身侧，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身旁是大白和阿金，还有一只小紫鸟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萧厌离看着身边这些她所爱的人，她这一路并不孤单。
“我们走吧！”
流光渐起。
“天武大陆的诸位——”她的声音清越如风过山林，“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