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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们怎么能这样？”
“霉米的事、石子的事，明明都是真的！他们坐在金銮殿上，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就敢说您骄奢、说您矫情，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那层薄汗都冒了出来。
马煜说的话，虽然说他还不能够全明白，可至少知道了许多。
马煜靠在椅背上，看向营帐外面。
一切似乎都恢复正常，所有的士兵吃饱饭后，脸上洋溢着坚定之色，操练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起伏：“这就是朝廷。”
“金銮殿上看不见外面的糟糠，他们只能看见谁跪得高、谁跪得低。你指望他们替你说话，不如指望粮车多来几趟。”
周勇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话头转向了更实在的地方：“可粮也确实不够。”
“之前朝廷拨的那批，根本没法吃，全封存着。沈家借的这批新米，按人头算下来，也只够再撑十天。”
马煜没有犹豫，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腰牌，搁在案上往前一推：“再去一趟沈家商行。”
“用军营的名义借半月的粮。”
周勇看着案上那枚腰牌，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马帅，粮商终究是做生意的。”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数量大了人家没有这个义务一直借。换了谁做买卖，也没这个道理。”
马煜提笔，亲自写了书信递给他，语气不变：“你说的道理我明白，你去的时候，将这封信也带上。”
“你到了沈家，就说是马煜借的。十天之内，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周勇双手捧着书信，眼眶红的厉害。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可真正要做事情的时候，谁又能做到马煜这个地步呢？
曾经的朱元璋会。
可天下安定之后，还有人吗？
至少，蓝玉做不到。
以个人名义担保，不仅仅只是钱的问题，还牵涉到这个人的脸面问题。
三日后。
京中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沈家那边看见马煜书信之后，没有半句话，直接将粮食押送过来。
“粮食来了。”
“太好了，看来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不对，你们看，那是沈家商会的旗帜。”
“我记得，上一次送粮食来的，就是沈家的商会，怎么这一次又是？”
当粮车到时，不少人都发出疑惑的声音。
周勇满脸尴尬之色，他明明知道内情，又能如何？
难道他还要亲自揭穿这些谎言嘛？
“都放进去吧！”周勇上前，一边说着，伸手就要去接单据，也便于签收。
谁想到，掌柜的却后退一步，避开了周勇的手。
沈家粮行的管事是个常年跟账册和算盘打交道的，看了一眼眼前形式，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位军爷，谁借的粮，谁签字。这是沈家粮行开铺子以来就定下的规矩，改不了。”
这话，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将领的注意力。
来得是沈家商会的粮行，如今，周副将就连签字收货的资格都没有。
若真的是朝廷来人，真的是户部那边拨下来的粮草，会如此？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将领们，此刻面色凝重，纷纷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周勇皱了皱眉，知道事情不能闹大，压着声音道：“马帅公务繁忙，哪有工夫亲自跑这一趟？谁签不是签，朝廷又不会赖你们这点粮。”
管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军爷，此言差矣。”
“若是朝廷调粮，自然有兵部的文书和印信，走的是官仓的路子。”
“可这批粮，是沈家从自家仓里挪出来的，走的是商行的账。”
“商行有商行的规矩，谁借，谁签，谁认这个账。”
周勇身后的士兵听了这话，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周勇。
那不是什么朝廷的调粮令，也不是盖着户部大印的支给单，只是个人的信誉。
这批粮，从头到尾，都是马煜用自己的名义借的。
没有人说话，只是眼神变得很深沉。
刚才的欢呼声，也彻底消失了。
马煜不到，沈家不肯放粮。
就算周勇还想替朝廷兜着，看来也是不行了。
周勇长叹一口起，朝着营帐中走去。
到了马煜跟前，把粮行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大帅，他们非要您亲自去签。”
马煜听完，转身就往营门外走。
商会规矩是多，可也没有必要到这个地步。
只要看了马煜的书信，粮食都拉到了军营之中，谁签收的，压根不重要。
这么看来，还是沈青的主意。
马煜到了校场。
掌柜的急忙行礼，拱手：“马帅莫怪，这也是我们少东家要求的。”
果然是沈青。
马煜对于这些名声不看重，他只想看结果。而沈青这么做，摆明了是要为马煜要一个名。
不过也好，至少这样，能够让马煜放开手脚做事。
马煜签字，沈家一挥手，站在粮车旁的人都散开了。
士兵们终于可以上前搬粮。
只是他们却不如刚才那样积极，反而面色沉重，放下了手里的麻袋，站在原地看着马煜。
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大帅”，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甚至有一些年纪比较小的士兵，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朝廷已经忘记了他们，只有马煜，还记得。
他们背井离乡来卖命，为的就是有一口饭吃，为的就是家里有钱花。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
朝廷那边，已经许久许久没发过响了。
马煜转身看见营门外跪了一片。
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马煜知道，这就是沈青想要的效果。
他顺势而为：“都特么别哭哭啼啼的。真感谢我，就好好地打一个漂亮仗。”
他把手里的粮单折好塞进怀里，目光从那一片低垂的头顶上一一扫过，“饭吃饱了，仗打赢了，比跪在这儿哭管用。”
刚才还红眼眶的人，抬袖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虽然眼睛还红着，却猛地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根扁担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跟着马大帅，出生入死，打胜仗！”
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搬粮的士兵停下手里的活，一个个站直了身子，把麻袋搁在脚边，纷纷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