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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跪了一辈子,跪出来什么了?”
云华语气平得很,不激昂,不煽情,甚至称不上愤怒,可偏偏正是这种平,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划过那些早已麻木的人心口时,不费力,却见了血。
“你们信的那些东西,到底给你们带来过什么?风调雨顺了?五谷丰登了?还是你家里死的人活过来一个了?”
有人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最前面,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与裂口,听见这几句话时,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那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心里头,忽然硌了一下。
“你们怕神仙降罪?”云华从石碾上弯下腰来,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怕什么?都过成这样了还怕什么?你们好好拜着的时候,难道日子就好过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了一半的、沾着灰的泥像残片,举到众人面前。
那残片上还有半只含笑的眼,半张慈悲的嘴,被他的手指捏着,在日光底下显得又旧又脏。
“这就是你们跪的东西。”他把那残片往地上一丢,残片磕在石头上,碎得更彻底了些,“跪它,不如跪你们自己那把锄头,不如跪你们灶台上那口锅,不如跪你们自己两条腿——它们至少还替你们走路,替你们站住,替你们从这泥地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没嫌过你们命贱。”
村口静了一瞬,然后有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站起来,迟疑地开口:“可……可我们总得信点什么吧?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吧?若是连神都不信了……”
“信点好的。”云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沉沉地、像两口深井一样看着他,“好神仙是有的,可你们遇见的那些,不是。
那些玩意儿连‘神’字都不配沾边,充其量就是一群长了仙骨的地痞无赖,披着金身坐在高台上,拿你们当斗蛐蛐玩,你们越跪,他们越觉得你们好欺负,越觉得这世道本就是该被他们随意揉捏的面团。”
他说到后头,声音渐渐低了,却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而硬的东西。
“他们配不上你们这一跪。你们也犯不着把自己那点骨头弯给不值得的东西看。”
云华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明镜似的——他知道那些神仙的毛病,一个比一个清楚。
从前他在天庭的时候,见过的神仙大抵分成两种:一种是真要脸的,闭关修行不问世事,鲜少沾染红尘;另一种便是逍遥真君这类不要脸的,修为不高,架子不低,既不屑于低头看人间,又舍不得丢掉人间那点供奉,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点江山倒是顺手,可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剥开那层仙气飘飘的皮囊,里头装的东西跟凡间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恶劣些,因为恶霸至少还看得见自己欺负的是谁,而这些神仙连正眼都不曾给过那些被他们拨弄的命数。
他们以为自己是天道的手,是秩序的化身,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可实际上呢?他们连路边一个死了丈夫的农妇的眼泪都不曾见过,连一个被战火逼到崖边的孩童的哭喊都不曾听过,连一个跪在泥地里祈求三天三夜的老人咽气之前最后那一声呢喃都不曾入耳。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敢做。
他们坐在云头上下棋,落子时轻飘飘地一推,便是一座城的覆灭;他们为了讨一位仙子欢心,随手改了一场秋闱的榜单,便让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寒门书生落第投河;他们被自己的“蛐蛐”在赌局中落下风时恼羞成怒,一道敕令下去,便是千里赤地、万姓流离。
那些活着的人跪在废墟里叩问苍天的时候,他们大约正端着酒杯、笑嘻嘻地互相打趣。
云华从前也是这样的。
他那时坐在云榻上,看着下界的宗卷被呈上来,看着一行行朱砂批注从指尖滑过——“某某地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他连眉头都不曾动过一下,只当那是一页无关紧要的公文。
那些字句写得太轻巧了,轻得像是落在纸上的灰尘,吹一口气便散了,可他此刻站在这一地焦土与碎瓦之间,看着面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被战火烧去了丈夫与儿子、被饥饿磨去了眼里的光的活生生的人,才终于知道那两个字——流离——底下藏着怎样的东西。
那是走不动的人被丢在路边时,后头的人踩过她衣角时带起的那一阵风;是孩子蹲在田埂上啃一块捡来的观音土时,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却还在笑着说“好吃”的含糊的声音;是母亲将最后半碗米汤倒进孩子碗里,然后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的背影。
那些人死了,被埋了,被烧了,被喂了野狗,化作尘埃散在风里,最后在仙官的宗卷上凝成两个字——流离。
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一笔便能带过去。
可这底下压着的,是一座又一座被烧光的村子,是一条又一条被堵死的活路,是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蹲在瓦砾堆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扶光上神为什么下手那么狠,扶光上神从来不客气,因为这些人根本不配被客气对待。
你要跟一个拿别人命数当消遣的人谈“体面”么?你要跟一个踩着千百具尸骨渡劫的神仙讲“慈悲”么?你跟他说好话,他便觉得你好欺负;你给他三分面子,他便敢拿十分去糟蹋旁人的命。
这些家伙骨子里头的毛病,不是靠讲道理能治的,得用刀子剔,得用火烧,得一寸一寸地剜掉那些烂透了的东西,才能长出新的来。
要他说扶光上神对这群混账还是太客气了。
换了他,早该一个一个拎到轮回台上,褪了他们的仙骨,剥了他们的仙籍,叫他们自己下去当一回流民、当一回被踩死的蚂蚁、当一回跪在路边叩问苍天却无人应答的人,等他们自己把那些苦头尝过一遍了,再回来当神仙,才知道那‘神仙’二字到底有几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