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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寻味崂山之崂山奶茶篇(一)
下午的院子里只有海风和风铃。
林峻海把石桌擦了一遍,碗筷摆好,茶水泡上。
林母在厨房里揉面,林父蹲在墙根拿铁丝编一个漏了的鱼篓。
乐乐坐在槐树荫下,把几个贝壳排成一排,正在给它们分配角色,最大的那个是爸爸,粉色的那个是妈妈,最小的那个是宝宝。
日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慢慢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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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走路的声音,村里人穿布鞋或者胶鞋,鞋底拖着石板地走,沙沙的丶软软的。
这个声音是硬的,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脆的,有节奏的,从石头台阶下面一路往上,越来越近。
高跟鞋!
林峻海抬起头,朝栅栏外看去。
一个女人正从石阶最后一级走上来,她先是出现在栅栏上方,金色的头发,然后是一张很白的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背心,不是衬衫,不是的确良短袖,是贴身的丶布料很少的背心,领口开得很低,两边的锁骨全部露在外面,锁骨下面是隆起的胸部,背心的白色布料被撑得很紧,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那道弧线从领口往下延伸,被布料兜住,饱满地撑出一个让人挪不开视线的轮廓。
背心的下摆只到肋骨的下沿,整个腰腹都裸露在五月的阳光里,肚脐是一颗圆圆的丶
乾净的凹陷,嵌在那片平坦的丶被阳光晒成浅蜜色的腹部正中。
阳光照在她腰侧的皮肤上,能看到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她一只手扶着栅栏边上的石柱,另一只手拎着一双系在一起的高跟凉鞋,鞋跟大概两寸,白色的,鞋面是细细的带子。
她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趾上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脚踝骨分明,小腿的线条从脚踝往上收,收进膝盖,再往上是大腿,被一条极短的牛仔热裤裹着。
热裤是浅蓝色的,裤边磨得发白,裤脚卷了两道,勒在大腿根部。
裤腰很低,挂在髓骨上,肚脐下面那一小片平坦的腹部和髋骨的线条都露在外面。
她站在那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是那种找到了的笑。
「你好。」
口音是外国人,但语调很自然,她松开栅栏上的石柱,凉鞋在手里晃了两晃,另一只手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推到额头上方。
墨镜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压,露出眉毛和眼睛。
她的眉毛比中国人浓,挑得更高,眼窝比中国人深,眼睛是灰蓝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林峻海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下意识的,不是他想了什么,是这具十九岁的身体自己做了反应,心跳快了半拍,血液往某个地方走了一瞬。
眼睛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锁骨下面那道弧线,裸露的腰腹,那条短到极致的牛仔裤,然后是腿。
他前世见过太多,电视上丶手机里丶街边GG牌上,各种各样的美,各种各样的露法,看过比这更暴露的,看过比这更漂亮的。
但看是一回事,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两米之外丶站在五月的阳光底下丶身上带着皂香和阳光晒过皮肤的味道,那是另一回事。
他感觉到身体那个不受控制的本能正在往下走。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拍的心跳按回去,把目光从她身上自然地移开,然后重新看过去,这次看的是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很短,但是她还是看到了。
她很诧异,自从来到这个国家以后,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国家大部分人的不敢面对她或者眼中充满色欲的眼神。
很少有人能够大大方方的面对她。
林峻海一开始眼中的色欲她注意到了,但转头转过来的眼神以及整体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眼神中还有着情欲,但更多的是欣赏,是看美好的事物,大大方方的。
「吃饭吗?进来坐。」
他的声音是稳的,跟平时招呼任何客人一样。
他倒了碗散茶放在石桌上,把菜单那面红纸正了正。
林母揉面的手停了。
她听见那个高跟鞋的声音就觉得不对,从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穿着一件她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衣服的东西,那块白色的布料遮住的皮肤大概还没露在外面的多。
她看见那截裸露的腰,看见那条短到不能再短的裤子,看见两条光着的大长腿,看见涂了红色的脚趾甲和那双拎在手里的高跟鞋。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光移开,不是厌恶,是一个穿了大半辈子长袖长裤的农村女人看到这样一具身体时本能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是脸,确认了是个年轻姑娘,然后把目光收回看向了一旁的林父。
林父蹲在墙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眼神儿看向了他。
他把菸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点。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那个没编完的鱼篓往院子后面走了,走的时候没看栅栏那边,步子比平时快。
乐乐从槐树底下站起来了。
她先是听见脚步声不一样,然后看见栅栏外面那个人。
她从贝壳前面绕过来,走到院子中间,离栅栏大概三四步远,歪着头。
她的目光从那个人的金色头发往下走,走过白色短背心,在胸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过肚脐,走过那条短裤,走过两条长长的腿,最后停在脚趾上那些红色的指甲上。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前又走了两步。
「你的鞋为什么拎着不穿?」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凉鞋,又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笑了。
「走路太远了,脚疼,刚才看到有个上来的台阶就脱了。」
她的中文咬字不算准,但说得很流利,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露出两排白牙齿。
灰蓝色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眯起来,眉毛往下落了落,整张脸从刚才那种好看但不太好接近变成了另一种,更近的丶愿意跟你说话的那种。
乐乐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然后她的目光又往上走了一截。
「你的肚子露出来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腹部,又看了看乐乐那件从脖子扣到肚脐下面的碎花小褂,又笑了。
「夏天热。」
「现在还不是很热。「乐乐用一种很有经验的语气说,然后她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姥姥!有个姐姐来吃饭!她的衣服只穿了半截!
T
林母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林峻海,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请客人坐。」
声音比平时紧,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
女人走到石桌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把凉鞋放在石桌底下,两条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纸包,牛皮纸的,纸绳扎的,打了一个提手结,纸包的边角有些皱了,但形状还在,四方方的,端端正正,纸绳绕了三圈,结是斜的。
她把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林峻海面前。
「这是你这里的吧?
」
林峻海低头看了看那个纸包,三圈绳,斜角结,一截指头长的提手,这是他自己的手法。
「前些天有个德国来的来吃过饭,走的时候买了半斤茶叶。「他把纸包拿起来看了看:「这包他还没打开过。」
「他给我了。」
女人端起林峻海倒的那碗散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豆香,然后放下碗。
「说这个茶用凉水泡更好喝,说他在你这里喝了一杯,我让他给我泡,他说他只买了半斤,然后他把这包给我了,说你自己去买。
「6
「他倒挺大方。」
「他买了一包新的,从QD市区茶叶店买的崂山茶。「她嘴角弯了一下:「泡了一杯说味道不对,又泡了一杯说还是不对,然后来找我说那半斤送我了,他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我说你是被人骗了买到了假崂山茶,他说不是假的,就是水不对。」
林峻海笑了一下,不是水不对,是水龙头接出来的自来水有氯气味,泡任何茶都泡不好,那个德国人大概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来买茶。「她拍了拍那个牛皮纸包:「顺便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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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有,你先坐着喝碗茶,我给你拿。
他从灶台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她看。
新茶,芽头小,白毫多,干茶叶卷曲着,豆香往鼻子里冲。
他正要问她要多少,手指在纸包边缘停了一下。
冰柜在屋檐下嗡嗡地响。
那个德国人走之前问过一句话,茶凉了再喝会不会也很好。
那句话让他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想的不只是冷泡茶。
他想的是冷泡茶可以往前走一步,这一步是什么他早就知道了,他见过它后来铺满全世界每一条街的样子。
他只是在想用现在手头的东西怎么做。
现在冰柜是好的,井水是凉的,茶叶是新的。
他弯腰拉开冰柜门,冷气从门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
柜子里面放着一个搪瓷壶,壶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凉得冰手。
壶里是昨晚泡的冷泡茶,他睡前睡不着,起来舀了井水,放了两撮茶叶,塞进冰柜里。
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先泡着。
他把搪瓷壶取出来放在灶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炼乳。
铁罐子的,青岛乳品厂出的,前两天去供销社买白糖的时候顺手拿的。
当时林母问买这个干什么,他说试试,林母白了他一眼。
他把炼乳罐子打开,铁盖被钥匙卷开的时候发出滋的一声,炼乳的味道从罐口飘出来,浓的丶稠的丶甜的,牛奶被熬到只剩最醇最厚的那一层的味道。
「你要做什么?
」
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散茶。
她站在林峻海旁边,离他大概半臂远,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刚洗过的头发和晒过太阳的皮肤混在一起的微甜气息。
「试个东西。「林峻海说:「不一定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透明的,供销社新买的,杯壁上乾乾净净。
他往杯里倒了半杯冷泡茶汤,茶汤的颜色不是热水泡出来的金黄,是一种更清更浅的绿,像是山泉水在春天的早晨自己有的颜色。
然后他舀了小半勺炼乳,炼乳从勺尖往下坠,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茶汤表面。
白色的,没有立刻散,浮在清绿的茶汤上。
他拿起一根筷子,慢慢搅,炼乳在凉茶汤里打着旋,一缕一缕地散开,白色的在青绿里越分越细,最后完全融了进去。
茶汤的颜色变了,不是绿,不是白,是介于绿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清晨海面上的雾气被太阳刚照透了那一下。
「牛奶?」
「炼乳,比牛奶浓。」
他打开另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瓶。
老陈头家的槐花蜜,浅琥珀色,拧开盖子凑近了能闻到清爽的花香。
他舀了小半勺,勺子悬在杯口,没倒,让它自己往下滴。
一滴丶两滴丶三滴。
琥珀色的蜜沉进青白色的茶汤里,在杯底安静地待着。
「蜂蜜。「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个树上的花,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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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了看槐树,树上还挂着最后几串白花,海风一吹,碎花瓣飘下来,有一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发现,转回头看那杯茶。
蜂蜜在杯底慢慢自己化开了,不是往外涌,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浮,从杯底往上漫,花香裹着甜味从杯子里飘出来。
林峻海从冰柜冷冻格里夹了两块冰,井水冻的,透明的,掉进玻璃杯的时候叮的一声,在茶汤里转了半圈,浮在杯口底下。
杯壁外面立刻凝了一层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推过去。
她端起来,先低头看了一会儿。
透明的杯子里青白的茶汤浮着两块冰,起先是静止的,她把杯子晃了晃,冰块在里面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她凑近闻了闻,金色头发往前滑,发梢差点碰到杯沿上凝的水珠。
她抿了第一口。
含在嘴里,没急着咽,然后咽下去。
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这次灌得大,凉茶汤填满了整个口腔,咽下去。
嘴唇还闭着,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
这一声不是中文,是她自己的语言,很沉,从胸口往上撞出来的,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杯颜色奇怪的东西,又抬头看林峻海。
「它是冷的。」
「嗯。
「6
「有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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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花的味道。」
「槐花蜜。」
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
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茶是绿的,牛奶是白的,蜂蜜是花的甜,你们是怎么把他们放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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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的。
3
「你刚才说不一定行。」
「第一次给人喝,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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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一眼,不是看那杯茶,是看他。
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又看了看那杯茶,嘴角弯了一下。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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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一口气喝完,冰块在杯底叮叮当当地撞了两下。
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舔了一下嘴唇。
「这个叫什么?」
「还没想。」
「在我们那里喝茶有时候也加奶,但是是热的,红茶,加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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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冷的绿茶加炼乳加蜂蜜的,我没喝过,没有,在德国,在英国,在QD市区,都没有。」
她又指了指那杯奶茶。
「如果我叫它崂山奶茶,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
「行啊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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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灰蓝色被睫毛遮住了一半,露出两排白牙齿。
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很高兴的笑。
嘴角的弧度很大,能看见舌尖抵在上牙后面。
厨房里传来林母的刀声,噔噔噔的,芹菜段在砧板上跳。
「你推荐几个菜吧。「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凉鞋还是放在石桌底下没穿,赤着的脚叠在一起:「我饿了。」
林峻海把墙上的菜单说了一遍。
她听着,偶尔问一句,蛤蜊有多大,辣是哪种辣,鮁鱼是什么鱼,问完了说你帮我选。
他配了老三样,辣炒蛤蜊,蒜蓉小油菜,紫菜蛋花汤。
「散啤来一碗?崂山本地酒厂出的鲜啤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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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蜊端上来的时候锅气还在冒,蛤蜊壳张着,露出里面白嫩的肉,干辣椒段夹在贝壳间红得发亮,汤汁油汪汪地挂在壳沿上。
她夹了一个,先把壳里的汤汁嘬了,然后拨出肉,壳放在桌边,动作很乾净。
「你们这个蛤蜊是怎么做的?
」
「大火快炒,蛤蜊下锅十几秒壳就张开了,翻两下就得出锅,多一秒肉就老。」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然后把蛤蜊汤汁舀了一勺浇在米饭上,扒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说了一句不是中文的话。
小油菜端上来的时候油亮翠绿,蒜蓉焦香裹着菜叶的清甜。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问他这菜是地里刚拔的?林峻海说是,早上村里人送来的。
她说她在外面吃的中餐不是这个味道,不是做菜的人不行,是菜不一样。
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和放了两天的菜是两个物种。
紫菜蛋花汤她喝了两碗,紫菜是沙子口本地的,不腥,蛋花搅得细碎,漂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小桂花。
吃完饭她把筷子架在碗边,靠在石凳上,端着第三杯奶茶慢慢地喝。
太阳偏西了,槐树的影子从院墙根爬到了石桌脚上,遮阳伞的影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海风从下面灌上来,凉了些,带着退潮后沙滩上被太阳晒出来的贝壳腥味。
「这个能在QD市区喝到吗?
」
「目前不能。」
「为什么?
」
「没人做。」
她端着杯子看了他一会儿,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在想事情的眼神。
「你今天做这个是临时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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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也不全是。」
「不全是是什么意思?」
「想法之前就有了,一直没动手。」
「为什么?
」
「差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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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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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适的人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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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高兴的,是那种被人拐弯抹角夸了一下之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好意思的笑。
她把目光移到杯子上,喝了一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
「茶我要半斤,还有那个————「她指了指冰柜:「那个冷泡好的茶,明天可以带一壶走吗?我自己带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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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你每天晚上都会泡一壶放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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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可以。」
「以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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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包。
她抽出一张十元的外汇券放在桌上。
林峻海算了帐,菜三样,散啤一碗,奶茶三杯,茶叶半斤。
他把零钱找好递过去,她接过来放进钱包里,站起来,弯腰把石桌底下的高跟鞋拎出来,弯着腰的时候背心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一道更深的阴影。
林峻海深深的看了一眼,压制住年轻的身体。
她把鞋穿好,鞋跟碰在石板地上,整个人高了一截,腿显得更长。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栅栏,高跟鞋踩在石头台阶上,第一声特别脆。
然后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槐树,石桌,灶台上的搪瓷壶。
风铃在海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冰柜在屋檐下嗡嗡地转。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沿着石头台阶往下走。
高跟鞋敲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拐过山坡底下就听不见了。
乐乐从槐树底下跑到院门口,往台阶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舅舅,她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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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那我也要喝那个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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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林母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空杯子,端起一只看了看杯底残留的青白色茶渍,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在桌上。
「那个炼乳的罐子,你开了一整罐。
「嗯。
「6
「用完了?」
「还没,还有不少,怎么可能用完。」
「那明天还能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说完就转身回厨房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0
「给乐乐喝的那个少放点茶,小孩喝了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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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孩子不能多喝茶,不会给她太多的。」
傍晚没有再来客人,林峻海把石桌收拾了,茶碗洗乾净,又把冰柜里的搪瓷壶取出来看了看。
壶里的茶汤还剩小半壶,他倒进杯里尝了一口。
凉茶放了一天一夜味道更厚了,明天泡新的得少放些茶叶。
他把空壶洗乾净,抓了两撮新茶,灌上井水,盖子盖好,放回冰柜里。
关冰柜门的时候,他把那罐开了的炼乳也放进去。
罐口用保鲜膜封了两层,放在冷藏格最上层,蜂蜜倒是还有大半瓶,明天够用。
夜里,他把油灯吹灭,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铺在石板地上,风铃在海风里安安静静地响。
林父从屋里出来倒洗脚水,看见他还坐在石凳上。
「今天来的那个————
」
「上次那个德国人的朋友。「林峻海说:「来买茶的。」
林父把洗脚水泼在院墙根,拎着空盆站了一会儿。
「穿得跟咱这边的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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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盆回屋了,门帘晃了晃,里面传来他上炕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
林峻海一个人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他把记菜单的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菜单最下面靠近角落的地方用铅笔加了一行。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去,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井水喝掉。
冰柜的压缩机停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不紧不慢。
一只飞蛾绕着灶台上残留的油灯味儿打转,翅膀扑在玻璃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