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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袭扰战,耐力战,意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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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袭东军的延津浮桥失败后,汉军终于意识到段文鸯的存在。而当发现对方阵中竟有这样一位勇冠三军的猛士后,汉军被迫转入守势。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纵然刘羡已经设法派刘胤前去辽东,打算以驱虎吞狼、围魏救赵之计袭扰辽西,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从白马去辽东有数千里的路程,刘胤不仅要穿越敌境,还要乘舟渡海,哪怕他昼夜兼程,预估也要两个月才到王浚驻地,之后还要再说动宇文鲜卑调兵南下,估计又是一个月时间,若是一切顺利,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
    可时间不等人,在意识到这一战对汉军士气造成了不小打击后,石勒抓紧时机,趁势对汉军发起了猛攻。
    此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北风呼啸,大地坚硬,肃杀之气遍布大河两岸,每逢清晨,一层细密如盐的白霜爬满了蔓草与枯梢,这预示著今年将有一个空前严酷的冬日。可这无法抑制石勒的豪情,这位胡人首领气盖云霄地对诸将吩咐道:
    「从五月以来,我们偃旗息鼓,忍气吞声,从大兴一路退到枋头,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令乾坤倒转,山河变色!此前南儿以为我等胆怯,不敢与之对阵,现在可好,我们是猛虎下山,攻守易形了!正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等的利害,以后做梦都不敢北上!」
    这绝非石勒的大话,此前的分兵与布阵,都只不过是这次对峙战的前菜。
    虽说在经历谯北之战后,事实已经证明,东军无法通过孤注一掷地斫营破敌来击败汉军。但猛攻并非只有一种方式,破釜沉舟的一决生死,恰如剑士决斗般让人津津乐道,但营垒间连绵不绝的攻势同样能够起到奇效。
    而这正是石勒赖以成名的本领,当年他在遭遇张方时,正面完全不堪一击,可却能接连不断地重整旗鼓,攻势如同波涛般一浪接著一浪,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终究取得胜利。这又好比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互相搏斗,谁都不能轻易破甲来杀敌致胜,那忍痛的耐力与顽强的意志就会成为取胜的法宝。
    因此,当一切准备已经就绪,石勒便兵分多路,毫不留情地发起了对汉军的全面猛攻。
    他们首先是在正面建造工事,进一步缩短营垒间的距离。因为双方都在河岸筑营,而四周尽数是河岸的砂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前东人用砂砾造土墙以防止汉军突击,此时便用砂砾堆积土山。因为就地取材的缘故,东人堆山的行动极快,湿软的沙土从地里挖出来,夜晚冷风一吹,土山就蔚然成型。
    而这些土山作用与攻城时的土山不同,攻城的土山是为了打开一条胜过楼梯的通道,以供将士们顺利攀上城墙。而此处的土山则是用来压制敌营,土山一旦成型,东军接著再在土山上搭设箭楼,如此就掌握了此地的主导权,汉军若来厮杀阻止,就必须顶著箭楼上如乱蝗纷飞的箭雨。
    可汉军又不能不派兵前来阻止,否则任由东人如此用土山步步为营地推进,汉军的营垒被土山压到头顶,也势必将不攻自破。
    于是两军营垒之间迅速爆发了各种规模的土山争夺战,刘羡看出这是袁绍当年压制曹营的故智,当即命周勰、李寿、刘遐等人出战,他们推出车阵,高举盾牌,冒著箭雨到土山之下,而后用浸满了火油的牛皮点火,焚烧这些箭楼。初冬时中原天气已经较为干燥,稍一点火,火势便腾空而起,吞没了这些箭楼,引得来不及下楼的东人一阵哀嚎。
    可这样的招数使多了,东人也找到破解之法,同样还以颜色,石勒令支屈六、张曀仆等人用松明制作火矢,一旦看见汉军推车而出,就将火矢射到这些偏厢车上,火矢点燃车上的火油牛皮,火势更加猛烈,瞬间便化作了一个膨胀的火球,滚滚黑烟险些牵连到推车的士卒。
    如此来回数次后,双方都有了防备,便只能实打实地用血肉之躯进行厮杀。围绕著两营之间的土山,一座又一座地进行争夺,日夜不休。
    只是如此厮杀下去,先发起土山攻势的东军到底更占据主动,刘羡虽采取守势,也不可能坐视自己陷入石勒的节奏中,因此他很快便下定决心,命令将士挖地道进行反制。
    说起地道战术,汉军在经过多次的战事淬炼后,早已经是行家里手。最早使用这个战术是在江安,益州军张启运用挖盐井的矿工,组织了一次成功的地道战术,直接挖塌了江安的城墙,一举将其攻克。从此汉军一发而不可收拾,此前破鲁阳、谯城,也是用的同等战术。
    而今东军既然起土山,在土山下方挖地道,正可使东军的土山塌陷。抑或著不塌陷土山,直接把地道挖到东军的营垒之中,以勇士入营突击,也是一个办法。毕竟双方营垒的距离隔得太近,挖掘地道已不算难事。
    孰料这一次,汉军在挖掘地道时出现了意外。张启派矿工挖掘地道时,挖不过两里,竟然就迎头撞上了同样在挖掘地道的东人。两边的地道被打通时,矿工都灰头土脸,根本认不出对方是敌是友,还以为是挖错了方向,结果互相一开口,听口音才察觉出不对。
    原来汉军使用地道战术的次数过多,东人早已经产生了警觉。张宾特意嘱咐石勒,要小心汉军使用地道战术,而石勒则觉得,被动等待汉军挖掘地道,不如自己主动从地底发起进攻,还可以利用土山作为遮掩,一举多得。只是东军此前甚少用这种战术,矿工不太熟练,继而走了一些弯路,导致石勒虽然安排人手比刘羡还早,进度却还要慢上一些,这才使得双方迎头相撞。
    可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一样的,残酷的厮杀就此开始。
    双方迅速向地道中加派人手,两军的士卒就如同地鼠一般在昏暗的地底下厮杀。因为地道狭窄,进入其中的士卒并不多,也就二三十人,低矮处甚至需要人弯腰前进,且地道中的空气格外浑浊沉闷,在这样幽禁封闭的环境中厮杀,绝无任何侥幸可言,只有一对一的厮杀,什么武艺都施展不开来,需要的唯有过人的勇气,还有极端强大的忍耐力。
    刘羡命令张启等人撤下来,换上了公孙躬前来负责。公孙躬麾下的老卒随刘羡征战十数年,武艺并非最高强的,可接近上百次的战斗早已经证明,他们在死斗的意志上是最为坚决的,在这个处境下,即使是段文鸯也未必能够强过他们。刘羡也知道这种战斗极苦,就在战前亲自慰问他们,并保证死后的抚恤要比常人多上三倍。
    老卒们如游鱼般涌入地道,而与他们为敌的,则是些齐人的降卒。石勒毕竟不擅长这种战术,还是担心会中途失败,所以便留了一手,让杜曾在地道前督战,凡是作战不力的,不等汉军将其斩杀,杜曾就可以将其杀死。这使得东军的士气较为衰落,地道中的战况也可想而知,几乎是一边倒地有利于汉军。
    不过既然失去了意外性,地道战已无法在战场上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纵使得公孙躬在地道中不断杀敌,可敌军尸体堵在地道里,都使得他们难以前进,更别说凿穿地道,直接进攻到东军大营中了。而地道的局促注定了无法产生太大的战果,更别说东军还试图往地道中释放毒烟,这使得作战的环境进一步恶化,刘羡也不愿意往其中投入过多兵力。
    而这些仅仅是两军在正面的对垒,东军更加难缠的是在侧面的攻势。
    就在东军不断地试图从正面推进营垒间的工事之时,石勒利用自己营垒在南面稍长的优势,不断地派骑兵绕到汉军营垒的东面侧翼,试图从中寻找汉军营垒的薄弱之处。毕竟正面战况焦灼,后方的守御就会变得空虚。他也不用大部队来进行窥探,而是以数十人为一个骑队,见缝插针般地发起进攻。
    这些人极其灵活,他们策马在汉军营垒背面来回游弋,往往三个骑队之间进行配合。一个骑队用来吸引汉军注意力,佯作要对汉军发起进攻,实则在营垒外进行对射牵制,另一个骑队则趁汉军不备,突然向少人防御处斫营,他们随身携带有巨斧与火把,很轻松地就能破去外围栅栏,进入营内厮杀,斫杀一阵后,一旦发现有汉军前来援助,他们又会迅速撤离,第三个马队前来掩护,三个骑队都能全身而退。
    这种攻势当然给汉军带来不了太多伤亡,可对汉军的心理压力却极大,他们就如同飞来飞去的苍蝇,嗡嗡声不绝于耳,令人无法全神贯注地投入战事。可想要击退他们,又要大费周章,汉军几次故意设计在营中埋伏,打痛了这些马队几次,但斩获太少,于东军大局无关痛痒,依旧继续袭扰。
    正如石勒所言的那样,东人的耐力确实远超常人,他们在不断地流亡中练就了一身来回奔走的好本事。虽然正面作战并不一定有多强,可不管被击败多少次,这些东人都不会因此而感到挫败与气馁。只要他们还能行动,就能再次组织进攻,让对手不得休息。
    刘羡当然看出了石勒的意图,可同时也不可能将这些袭扰置之不理,否则放松警惕后,一旦后方的防御真出现大漏洞,被东人趁虚突入,那就悔之莫及了。
    斟酌之后,汉军只能在正面土山厮杀之余,不断地加强东南腹背的防御工事。东军既然喜欢以骑兵突袭,他们就挖深堑,东军用巨斧与火把破围栅,那他们就直接在栅栏上再涂上一层沙土改造成土墙,这使得白马大营与白马城两为一体,形成了事实上的双城格局。
    可有得就有失,这样的工事同样也阻碍了汉军的灵活机动。于是东军立马开始转移战场,将攻势的重心从白马大营转移到濮阳城。
    濮阳是如今汉军在白马的后勤枢纽,凡是自定陶来的粮秣,都要经濮阳装船转运白马大营。可如今水位下降,濮水进入冰期,再用漕运已经效率极低,汉军不得不采用马队的方式来进行运粮。这使得石勒发现了战机,他再次分兵,以八千轻骑在濮阳城南二十里处扎营,由桃豹亲自坐镇,而后昼夜窥探汉军马队的动向,但凡有马队经过,便毫不留情地发动打击。
    东军在濮阳加码,汉军也唯有随之加码,刘羡命令陶侃回濮阳全权负责保卫后勤。他再三嘱咐,宁肯减少运粮的频率,降低运粮的效率,将护粮的队伍直接翻倍,也不和东军打无准备之战。
    而这仅仅是在白马与濮阳之间,不过一个月时间,双方在正面战场上发生的小规模战斗已经接近上百次。造成的死者并不多,不过千人左右,但伤者早已破万,而双方仍然没有任何停止斗争的先兆,战事反而愈演愈烈。不得不说,这在刘羡生平遇到的所有战事中,还是头一次。
    汉军将士们为此都感到极为疲惫,事实上也不止是将士,就连幕僚们都为处理相关杂务而焦头烂额。刘羡此时才发现,原来东人不只是在与郭默所部进行耐力战,他是在所有战场上都在与汉军进行耐力战。
    石勒自信于东人擅长苦熬,因为他们这些流民出身的底层人,没有别的特长,就是比别人更擅长硬撑一口气。流民们无法拒绝苦难与失败,他们常常会遇到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窘境,根本无法任何战胜窘境的手段,唯一能用的办法就是熬,无论来的是狂风暴雨还是电闪雷鸣,只要熬过去,总会有转机出现,熬不过去的人都死了,熬下来的人则脱胎换骨,不再算是凡人。
    这说起来并不算什么了不起,可有时两军鏖战,杀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死伤遍地,就看谁能够多苦撑一个或半个时辰。更极端时,多苦撑片刻就能获得胜利。南汉军过去能够数次大胜,以少胜多,其实赢也就是赢在这里。而世人口中的所谓千锤百炼,也无非是代指这样的精神。
    但现在,刘羡竟然撞上了一群比他更能熬的人,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既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当下的战局。
    此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刘羡询问吕渠阳道:「郭默现在在何处?」
    吕渠阳回道:「陛下,上一次郭帅传信,是在四日之前,驻扎位置,应该是在陈郡阳夏。」
    「他还没有追到石生?」
    「中间交手了三次,石生都是一击即退,并未有太大的成果。」
    「传我诏令,让他不要再追了,给我立刻返回白马大营。」
    此前郭默打算穷追石生到底,刘羡并没有阻止,可现在刘羡终于做出判断: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以郭默的秉性与斗志,绝无法与石生他们相提并论,追逐下去的结果,大概是自讨苦吃。刘羡现在急需兵力打破僵局,不如将郭默麾下的两万人马抽调回来,另做他用。
    话音一落,刘羡又到前线视察战事。此时两营间新一轮的土山争夺再次开始,两边的将士奋勇挥刃,箭矢与火光齐飞,鼓声与厮杀混合,天空流云若卷,旌旗猎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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