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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要从启明七年的大兴之战说起。
在那场堪称惨烈的城下合战结束以后,李矩虽然利用车师与弩师的强硬表现击退了拓跋鲜卑的攻势,化解了一次可能全军覆没的危机。但明智如石勒与张宾都看得明白,李矩野战失利又缺少后勤,他已不可能再攻克大兴城,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无非是还在思考万全的撤退之策。
如此一来,石勒就掌握了战局的主动权,而对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他最初的想法是趁机再讹刘柏根一笔。
理由也很正当,他的结义兄弟拓跋六修战死沙场,可谓是一笔极大的损失。他一战死,便致使随军的鲜卑人斗志消沉,甚至可能影响到拓跋鲜卑与石勒之间的同盟关系。所以石勒打算声称,若齐汉朝廷不加以安抚,鲜卑人大概率就会撤军,那石勒独木难支,也惟有跟著撤军。
石勒是吃定了如今的刘柏根没有拒绝他的实力,一旦石勒军撤离,大兴城又将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他打算狮子大开口,在中原再要上两三郡的地盘,量齐汉朝廷也不敢拒绝。
岂知他将此事与张宾商议时,张宾只是微笑倾听,撚须不语,等石勒催得急了,他才悠悠道:「我王是打算要中原几个郡呢?还是打算要中原四州呢?」
「哦?」石勒闻言大感兴趣,顿时正襟危坐,做出求教的姿态,向张宾问道:「这其中有何分别?还请右侯赐教。」
张宾很满意石勒的表现,他徐徐道:「您若是现在借口撤军,确实能讹上刘柏根一笔,再多要几个郡。可您若是什么都不要,逼退南人后就此撤离,才能博得整个中原的民心。」
「哦,竟有这回事?右侯,我不明白,这前后到底有什么关系?」石勒露出苦恼的神情,用手抓著头发问道。
「这关系很明确。」张宾盯著石勒道:「殿下,您如果要想几个郡,那您就是趁火打劫的异国之主,可您若是一无所求,就是拯救大兴于水火的盖世功臣。」
「盖世功臣?」石勒陷入沉思,良久才问道:「我本是一国之主,为何要做刘柏根的功臣?」
「先做功臣,然后才能移花接木,取而代之。」张宾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对石勒解释道:「殿下您好好想一想,当年成都王司马颖是怎么众望所归的?不也是欲取之,先让之么?卢志就是用这种策略笼络人心啊!现在齐人内部混乱无比,根本无人能挡住刘羡,他们现在急需要一位领袖来稳住形势。」
「您若是异国之主,许多人就会怀有提防之心,而您若是放低姿态,同朝为臣,暗中拉拢齐人诸臣,许以重利,那就可以仿照刘备取代刘琦、刘璋故事,兵不血刃地拿下中原啊!」
听闻此语,石勒恍然大悟,继而心悦诚服地击掌笑道:「原来如此,右侯妙论!大敌当前,我和齐主之间,原来不是孙权和刘备,而是汉献帝与曹操啊!」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石勒已然为张宾的策略所说服,干脆决策道:「既如此,那我们做好事便做到底,连事先说好的河北几郡也没必要求了,片土不取。与李矩先议和,然后退兵返回晋阳。」
不得不说,张宾的计谋确实是世所罕见的高超,他对于人心的洞察,智慧的运用,完全足以与谋圣张良相比肩。这并不是说他的计谋有多么的复杂,而恰恰是因为简单,简单而直接。
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往往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计谋应该设计得越复杂越好,但实际上做得越多,犯错的可能性就越多。而张宾的特长就在于,他总能在种种计谋中另辟蹊径,给敌人挑选出一个简单且无法拒绝的选项,乍一看是合则两利,化敌为友。一旦对方接受张宾提出的选项,不久后就会发现,这实际上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可他们也别无选择,因为张宾的选项恰恰能够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如今张宾给石勒策划的这一计谋便是如此,齐汉既然在扬州丧失了大部分兵力,短时间内必须依靠与石勒的军事同盟。张宾便利用对方的这一需要,建议石勒明面上继续扶持齐汉,实则暗中渗透夺权。这既是见不得光的阴谋,也是无法拒绝的阳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石勒主动与李矩议和,并表示自己与南人将先后撤军,齐主刘柏根全然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一一同意石勒的条件,甚至主动提出,要将作为人质的石兴放还给石勒。
早在一年之前,石勒还对独子的安危辗转反侧,此刻反而不著急了。他义正辞严地上表称,如今国难当前,石兴身为驸马都尉,正当为主尽忠,同生共死,怎能擅离国都呢?于是拒绝了这一提议,然后就撤军回国了。
返回晋阳之后,石勒便隆重地祭拜结义兄弟拓跋六修,然后亲自领数千骑兵白衣服丧为其送行,一路将棺椁护送到盛乐,并且每日都对著棺椁大哭,回忆起与拓跋六修并肩作战的过往,他哭到声嘶力竭,看不出有半分虚情假意。
虽然在没见过这一幕的人看来,石勒的种种行为无疑是一种虚伪的政治表演。可只要有人亲眼目睹了石勒痛哭的场景,就无法不为之感动,就连拓跋六修的族弟拓跋郁律见了也感叹说:「石王与宾六须手足情深,日月可见。」
因为这确实是石勒的真情流露。不过石勒的真情与常人不同,一般人的真情会困于我执,会将种种情感隐藏于我执之内,若不是忍无可忍,绝不会表现于众人之前。可石勒却并非如此,他的真情毫无约束,想流泪时就能痛哭,想高兴时就能欢笑,全然不在乎环境与人群,如今自己失去了一位好兄弟,他怎会不难过悲伤呢?
可悲伤也仅仅是悲伤,除此之外他不会做更多的事情,无论是欢喜或悲哀,都是一汪潺潺流动而过的清泉,不会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迹。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既是不可理喻自相矛盾的怪物,又像是从天而降玩世不恭的仙人。如果人们用常理来试图理解他,就会被他身上的魔力蛊惑欺骗。
鲜卑人就陷入了这个谜团里,等石勒抵达盛乐,给拓跋六修送葬之后,先是将拓跋六修的几个儿子收养为养子,又表示要接济拓跋六修的遗孀,让她们可以衣食无忧,还在当地为拓跋六修立碑勒石,言辞凄切,并赔付了拓跋鲜卑相当数量的金银与绸布。
如此一番表演下,石勒再向拓跋猗卢重申盟约,拓跋猗卢自然是对他的友谊深信不疑,欣然应允。
这便是石勒此行的主要目的,与两大鲜卑的盟约是他立足河北的根本,只有确保了北面无忧,才能对南面的齐汉实施政治攻势。
于是在重返晋阳之后,石勒又再次移师邺城,对著齐汉各地的郡守广派使者,私下里对著他们封官许愿,又暗送金银,更为自己的诸多义子们讨要亲事,暗中进行联姻。如石生娶得济阴太守徐放之女,石越娶得济北太守高襄之女,石泰娶得泰山太守胡钦之女……就连他在拓跋鲜卑中刚认的两个义子,也都寻得了太原郭氏、北海管氏这样的高门贵女做亲。
在张宾的影响下,石勒肆无忌惮地用利益与婚姻来搭建新的权力网络,虽然表面上打著为下一代人考虑的名义,可实际上,这一切都为自己李代桃僵的大战略所服务。一旦有谁会不服从他的决议,石勒不会留任何情面,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的内在又如白刀般无情与冷酷。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支白刀很快就遇到了对手,继而导致原本谈好的许多婚姻都没有推行下去,便半路戛然而止了。这个对手不是他人,正是自扬州渡海而归的燕王王弥。
齐汉的建立本是实实在在的双头政治,齐主刘柏根负责政治,燕王王弥负责军事,两者缺一不可。且不得不谈的是,在乱世之中,两人相交多年,合作竟然能亲密无间,实在是一则少有的美谈。时人常常将两人比作孙策与周瑜,孙权与陆逊。
而扬州一战,齐军损失惨重,不仅曹嶷、苏峻等诸王先后战死,王弥本人也不知所踪,这顿时使得齐汉内部陷入了极大的政治恐慌与动荡。所以石勒能够毫无顾忌地对齐汉内部发动政治攻势,其根本就在于齐汉在缺少王弥这一名将的统帅下,刘柏根不得不倚靠石勒为援。
可当王弥乘船抵达青州,继而重返大兴之后,齐汉国内的混乱局面便迅速得以改善。即使王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可他到底征战中原多年,纵然没能战胜刘羡,可对中原诸坞堡主而言,仍然积威犹在。他在得知石勒在中原的种种作为后,当即采用杀鸡儆猴的策略,果断以掳掠民口为由,诛杀了与石勒交好的梁巨。
如此雷霆手段,引得齐汉上下一片肃然。王弥固然没有明面敌对石勒,可真实的意图显而易见。这使得齐汉一众臣属不得不停止与石勒的明面交往,诸多约好的婚事也因此无疾而终。
而后王弥又重新在各州郡征兵,练军讲武。扬州惨败令齐汉精锐几乎一扫而空,尤其是将领层堪称是全军覆没。可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少了许多草头王后,齐汉对于基层的掌握大为加强。由此王弥勒兵高平,大会诸军,号称不日狩猎泰山等地。其实也不过是防备南汉北上入侵,同时也是预防军中有趁机勾结石勒作乱者。本来齐主还打算为扬州阵亡将士祈福念经,此事也因此搁置了。
总而言之,王弥不愧为当世奇才,这些应对可谓是招招打在石勒的要害上,令他的谋划虎头蛇尾,难有进展。石勒见状,也难免生出几分焦虑,倘若令齐汉缓过这阵最困难的时期,重新稳住内部的局势,他再想要将其吞并,那势必就难如登天。
石勒再与张宾商量对策,张宾也罕见地感到棘手,而斟酌之后,张宾仍然劝石勒保持冷静:
「我王勿要心急,王飞豹这些动作不过虚有其表,暂缓困局罢了。扬州大败,他折损士卒超过十万,非五六年不能缓解。一旦刘羡发兵北上,他能不倚靠我王的援军么?不妨将计就计,直接与他交好,等到来年再与南人大战,还是我王的良机。」
石勒深觉有理,于是按捺下性子,不计前嫌地遣使去与王弥交好,声称自己素来钦佩王弥的为人与才能,请求为其侄石虎讨一门亲事。而王弥虽不喜石勒,但同样也不可能主动交恶石勒,在与齐主刘柏根商议之后,王弥最终同意联姻,将次女王兰嫁给石虎。
如此一来,随著时间推移,双方渐渐相安无事,人心渐安,彼此间的提防也就少了。齐汉忙著从大败之余恢复元气,也不可能拒绝与晋阳之间的贸易往来,所以石勒还是能对齐汉内部发动贿赂与策反。只是相较于此前的行动,石勒的联络要变得隐秘许多,成效也不明显。而且对于张宾口中的良机,石勒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时间一晃来到启明八年的八月,随著凉州爆发战乱的情报传到关东,无论是石勒还是张宾皆意识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南汉势必要牵扯到关西的战事之中,无力顾及中原。换言之,这将是一个极佳的窗口期,正好可以解决石勒与齐汉之间的矛盾。
张宾当即对石勒兴奋进言道:「此非上苍钟意于大王乎?今南主涉足关西,必无为于关东。而齐人欲复故土,以战机难得,又恐实力不足,必有求于我王。这正是等待已久的良机啊!我王可行假途伐虢之计,反客为主,趁势入主大兴,则大事成矣!」
这与石勒所想完全一致,他连连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举固然冒险,可若是不做,我拿什么同刘羡争夺天下呢?」
于是在张宾的建议下,石勒立刻以赵王身份上表大兴,提议双方联合发兵豫州,收复被汉军占领的许昌、上蔡等重镇。
无独有偶,就在石勒发出书信后的第三天,大兴朝廷同样也有一封诏令抵达邺城,声称南汉正受困于河西之乱,正是朝廷发兵收复失地的良机,故而燕王王弥打算发兵收复徐州,不过他苦恼于兵力不足,又担忧李矩故技重施,趁机进攻豫州,于是便请求赵王石勒与之一齐出兵南下,以免后顾之忧。
算算时间,两封信件几乎是同时发出,并没有先后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