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aoe996.com,更新快,无弹窗!
时间接近子夜时,赵军已然在龙首原上展开了猛攻,战场上火光涌动,杀声震天。铁马金戈相互撞击的声音在夜空中是如此清脆,在数里之外的长安城内也有所耳闻,即使城内的百姓本来已昏昏入睡,可隐约听到交战将士的惨叫声,难免叫他们突然惊醒。即使这声音他们已经听过不下十数回,可依旧无法习以为常。
同样,赵汉天子刘聪此时也没有入睡,当然也没有在忙碌。就在战事开启前的一个时辰,他将所有政事都交给了尚书省,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凰仪殿。
这是去年新修的一座宫殿,殿内的帷幕、珠帘、灯树、薰香、屏风等物一应俱全,宫墙上还有大师绘制而成的周穆王天山瑶池会画像,上百名仙女像惟妙惟肖,或缦立远视,或舞袖飞天,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而画像的颜料里搀杂了花椒,这使得宫中无时无刻不散发著一种迷人的味道,叫人好似置身梦境。
这正是刘聪为后宫内廷所修建的大殿,白日里这里莺莺燕燕,美女成群,围绕在刘聪身边处理政务,完全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景象。但等到了深夜,这里就是刘聪一个人的寝宫,他只会让一名妃子随之侍寝。而在这一夜,侍寝的则是左皇后刘丽华。
刘丽华本名刘娥,乃是赵汉太保刘殷幼女,她不仅自幼生得肤白貌美,而且聪明伶俐。与其姊刘丽芳同通诗书,擅长经义,哪怕是同辈子弟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胜过她。刘聪听说刘英刘娥姊妹如此有才,便违背了同姓不婚的传统,强行将其纳入后宫。姊妹两人也不负刘聪众望,屡次对于朝政发表出精妙的意见,是刘聪在内廷中最为倚赖的几个助手之一。
今夜将士正在血战之际,刘聪召刘娥前来侍寝,在旁人眼中,这固然是一种荒诞不经的行为。但在习惯了天子的作风以后,这又变成了一种镇静的表现,人们不无欣慰地想,或许是天子对于此战已经胜算在握,所以只需放心玩乐便是。
但刘娥本人则非常清楚,这位赵汉天子远远没有外界想像的那样冷静沉著,他在旁人眼中是以好强与深不可测著称。可内心深处同样也有软弱与犹疑的时刻,只是天子的身份让他不能表现出这种情绪。尤其是在今日有这样一场举足轻重的会战,他其实十分在意会战的结果,但仍然要做这种刻意的政治表演。
此时此刻就是如此,在见到刘娥后,刘聪脱了朝服换上松散的袍子,然后披了身锦裘,斜靠在她的膝盖上,一面玩弄著爱妃的头发,一面佯作无事地轻嗅对方的脖颈,对刘娥取笑道:「丽华,你今日怎么没有画雀头青呢?」
青雀眉乃是魏晋以来最流行的宫廷妆面之一,贵妇们用西域特产的黛粉画眉,因其色如同青雀头顶的羽色而得名。中原并没有替代品,因此颇为名贵,刘聪在后宫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得此恩宠,刘娥就是其中之一。
而面对刘聪略带几分倚赖的调笑,刘娥却反而露出庄重的神情,她对天子道:「陛下,臣妾自幼读《诗》,曾读到宣姜之美,『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可宣姜如此富丽,却是春秋有名的祸水。如今正是非常时刻,青头黛一两便可换取一金,臣妾实不敢效仿宣姜,让世人讥讽陛下,说陛下因女色而误国。」
「停!停!」刘聪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投降姿态,然后坐起身来,揉著眉头对刘娥道:「丽华,我让你来侍寝,是让你来宽解心绪,不是让你来给我讲大道理的。」
「可陛下应该知道,大道就是如此,不论您听与不听,它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那只是无知者的说辞罢了。」刘聪嗤之以鼻道:「用一点青雀头黛就要亡国了?难道我不知道如何治国么?」
「话不是这样说,但陛下走的是捷径,终究不是堂皇正道。」刘娥又拉住刘聪的手,重新将他揽入怀里,按揉著他的太阳穴道:「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温柔乡是英雄冢,天下人把您和刘羡放在一起,莫非会觉得您更强么?您还是要当一名堂堂正正的天子。」
若是旁人对刘聪说出这样的话,刘聪一定会勃然大怒,事实上,面对刘聪这种种奇诡的举动,朝中廷尉陈元达就曾公然上表,让他结束这种荒诞不经的朝政,做一名堂堂正正的汉家天子。当时他还带了铁链,把自己捆在宫中的树上,说是刘聪不改过他就不离开。刘聪当然是不允许他威胁自己的权威,立刻就派侍卫将陈元达痛殴一顿,最后还是刘娥劝阻,他才向陈元达道歉。
而此时刘娥对刘聪又旧事重提,刘聪却不生气,因为他从来不会对女人发火。此时他只是哈哈一笑,对刘娥点评道:
「丽华,你这就不太明白了。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真正的王者处事行政,靠的从来不是这些表面功夫。高祖莫非是什么完人么?但他说得非常明白,建国治国,只要学会用人即可。若能人尽其才,其余的都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而刘羡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整日自己战战兢兢,搞得连身边人都如履薄冰。而饮酒作乐,本来就是人之本性,过于压抑自己,不过是违背天性。而他自以为是君子,但该用的手段向来一个不少,在旁人看来,怕不也是个伪君子罢了,谁会真心喜爱他?不过是害怕他的手段罢了。」
「陛下在说什么胡话!」
听闻天子的一番奇谈怪论后,刘娥肃然纠正道:「或许刘羡的臣民不好亲近他,但都尊重他,信赖他。所以纵然有河西之乱,他一封诏书便能平定动乱。可您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叫臣僚们如何为您死心塌地,尽心竭力呢?」
此言一出,刘聪不免哑然。
他知道刘娥说得也是实情,刘曜所部在攻克仇池山后,一度连战连捷,接连横扫武都、阴平二郡,除去陈仓、梁泉、阳平关三城外,包括散关在内的其余城池几乎全部沦陷,散关也已被其攻破。按理来说,接下来刘曜仅需要封堵各道山路,便能逐步消化两郡,甚至进一步试探性地攻克汉中。
可冬月以来得到的消息并非如此,杨难敌将河西大军丢给了韩稚,仅带领两千骑兵便返回了仇池,他对仇池的地形熟稔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总能抄各种不知名的捷径绕开赵军占领的关卡,然后煽动羌氐作乱,屡次攻击赵军的后方,令刘曜防不胜防,然后总在刘曜大军抵达前,将当地弄得一地狼藉再迅速离开。刘曜发信恳请刘聪进一步追加兵力,占据地点,看管仇池境内的所有民众,不然赵军还是难以在仇池立足。
但杨难敌能在仇池这么肆无忌惮,并不只是对当地地形的轻车熟路,同样也是因为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由衷拥护。刘聪自问,若是自己打了败仗丢了西河,西河父老是不会对自己这么温柔的。
他反驳不了刘娥的质疑,只好玩笑著服软道:「你啊,你啊,或许你嫁错了人?我看你嫁给刘羡倒更合适。肯定能当知己。」
话一出口,刘聪就有些后悔,因为他知道这个玩笑过分了,不等刘娥嗔怒,刘聪又转移话题,询问她道:「你说群臣对我不死心塌地,是有从什么地方听到消息么?」
刘娥对刘聪的这种玩笑既无奈又可哀,她叹道:「陛下,您说这种话,岂非明知故问?」
对于储君之争在朝野中带来的大量混乱,刘聪的犹疑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他明明决定了以刘乂为皇太弟,却又刻意加强对刘粲的权位强化,让两人相互掣肘。这无疑是一种传统的制衡术,刘聪想用主导两派矛盾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真正的权威。这在太平年间或许是一个可用的权术,但眼下是战乱时节,团结才是第一位的,尤其是现在,两人隐隐还能听到长安城外的厮杀声。
刘聪对这个问题倒是想好好说道说道,他拉住了刘娥的手,缓缓道:「丽华,对于士光(刘粲)和玄英(刘乂)的事,并不是我刻意如此,只是我也很难啊!你说,一边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一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我的手足,我能割舍谁呢?我该偏袒谁呢?」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在这个艰难的问题面前,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答案。但得出这个答案的过程一定是纠结的,令人心痛的。
刘娥则严厉而认真地说道:「陛下,您是天子,不只要为家想,也要为国想,这不是偏袒不偏袒的问题,而是谁能光大社稷。」
「光大社稷?」刘聪低笑了一声,他再叹道:「我认为他们两个都不合适,士光为人太暴虐,虽然作战勇猛,但战事之余常常杀俘,屡教不改,这怎么得了?他不会太得民心的。玄英则是太过文弱,在军中没有影响力,加上他母亲是氐人,许多前辈都不支持他,我就是把皇位传给他,他又怎么握得住?」
「也是我的错,左右犹疑,让他们相互仇恨,我现在怕我偏向其中一人,得胜的一人迟早要将另一人除之而后快。」
说到此处,旁人恐怕难以想像,刘聪这样深不可测杀伐果断的皇帝,面部也会流露出像孩童一样脆弱的神情。而这样的神情,恐怕也只有刘娥等寥寥几人能够看到。他或许想到了被自己杀死的几位兄弟,虽然口头上刘聪毫不在乎,但内心里每每念起,总会有几分愧疚与后怕吧。
刘娥抚摸著刘聪发白的鬓角,良久没有说话,有些话她其实也不太好与刘聪明言。
虽然刘聪试图以内廷主宰朝堂,但实际上内廷也不太平,储君之争已经蔓延到了内廷中,女官们争权夺利,不同派系相互谋害,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近段时间皇太后单明月身体不适,也卧病在床,有一些传言说是太弟刘乂逼迫生母,让她与天子断绝关系,也有一些传言说是有人暗中投毒,但这些都是刘聪所不能知晓的。
但刘聪却有些听不得沉默,他已经听见了长安城南门大开的声音,还有马蹄频繁踏地的声响,那是皇太弟刘乂率兵去截击汉军的信号,这让刘聪的心绪尤为难明。
他终于问刘娥道:「丽华,以你之见,若要在两人中选一人作为储君,选谁会更好?」
这是一个极为尖锐的政治表态,即使是刘娥也不得不再三深思,免得在政治上落人口实。她再三斟酌,郑重回复道:「陛下,以臣妾之见,太弟短于戎事,晋王失之暴虐,谁能取长补短,谁就适合继承大统。」
刘聪很轻松地就明白了左皇后的真义:暴虐是无法改善的缺陷,戎事却可以锻炼,所以刘乂是远比刘粲更好的人选。
其实刘聪也是这般想的,在刘乂主动要求领兵抵御汉军之后,他大感欣慰,所以才会派刘乂再去伏击汉军,倘若他能够再次成功,将来在军中站稳脚跟,自己也就可以放心将国家大事交给这位幼弟了。
这么想著,刘聪终于熬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父亲刘渊命四个人捧著一方玉玺给他,他双手接住,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四张熟悉的面孔,分别是他的长兄刘和,次兄刘恭,还有被刘和所杀的五弟刘裕与六弟刘隆。他们的脸上刚露出笑容,紧接著眼中便淌出血泪,化作骷髅向刘聪扑来!
刘聪一惊,转瞬间就醒了,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刘娥的怀里,而刘娥也斜靠在床头,静静睡著了。刘聪略微有些失笑,但他脑海中仍然记得刚刚的梦,难免一阵脊背发凉,这个梦是凶是吉呢?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甚至没有注意到,城外的夜空已经是一片寂静。
突然间,有一个中黄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对天子汇报导:「陛下,尚书省有急报呈奏!田,田崧回来了!」
刘聪顿时听出不对,他霍然起身问道:「田崧?我不是让他给太弟做副将吗?他出了什么事?」
他当即换了身袍服离开凰仪殿,到光极殿去面见田崧。此时田崧就跪在光极殿前,手里攥著一把断弦的强弓,他身上的铠甲未脱,外面的披风却破了不知多少个洞,且泥痕点点,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他见刘聪奔来,顿时泣不成声。刘聪见他满脸血痕,眼神窘迫,手中捧的弓还有黄绳缠绕,那正是他赐给太弟刘乂的强弓,心中恍然若觉,顿时就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田崧哭著禀告道:「陛下,太弟见神禾原上按信号举火,便与我等同去城外拦截南人,南人本来猝不及防,被我军打得大败,被迫向原上奔逃。谁知我军追击之间,南人突然又调转马头,与我交战,同时还有三面伏击,我军毫无防备,就被他们打散了。」
「然后南人倾力追杀太弟,太弟自知不能幸免,便让我带著大众先走,他自己殿后厮杀。我心中不忍,携众离开后,便又回乱军中去厮杀,正好撞见太弟与南人力战,被乱刀砍伤流血而死,南人都很敬佩他,便让我把这把弓和尸身都带回来了。」
说到这,田崧的哭声更甚,他又对刘聪道:「陛下,太弟的尸身就在宫外,这是有人出卖了太弟!您一定要为太弟做主啊!」
刘聪拿著这张弓,茫然失措,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众人之前。他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却不敢去宫外看刘乂的尸身,更不知该如何为此事善后,整个人在原地站立良久,一直站到了天亮,就好似整个人的内在都被掏空了,终于失魂落魄地说道:「传我诏令,先把大司马他们唤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