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aoe996.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82章远山眉(第1/2页)
天还没亮透,宜修就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寝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脂粉未施,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色,她自己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拢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衬得那截后颈白得像瓷,可这样的美景,该欣赏的人总视而不见。
剪秋端着茶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脚步顿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上,走过去,轻声说:“福晋,您怎么自己梳头?奴婢来吧。”
宜修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把梳子递给她,说:“剪秋,你来吧,我总觉得这眉毛没画好,你帮我画一下。”
剪秋接过眉笔,低头看着宜修的脸,宜修的眉骨生得好,眉形也秀气,只是左边眉梢比右边淡了些,要描得仔细才对称。
可剪秋一看就发现,宜修自己画的眉毛不对,她画的是远山眉,细长而弯,淡淡的,像是隔着烟雨望见的一抹远山,那不是宜修平日画的眉。
剪秋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一瞬,然后一笔一笔地接着描,她描得很慢,把左边眉梢补匀了,又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两边总算对称了,才退后一步,低声说:“福晋,画好了。”
宜修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远山眉,细而弯,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弱,她看着那张脸,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又压了下去,忽然说:“远山似黛,姐姐从前最喜欢画这个眉。”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剪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福晋,您何苦如此……”剪秋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是王爷的正妻。”
宜修放下手里的铜镜,偏过头看了剪秋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剪秋从中读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隐忍。
宜修抬起手,朝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挥了挥,几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也被带上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剪秋两个人。
宜修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她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装,大红的底子,上面绣着细密的梅花,花瓣一层叠着一层,从裙摆一直蜿蜒到领口,针脚又细又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把这件旗装抖开来,对着铜镜比了比,问剪秋:“你看,好看吗?”
剪秋点了点头,假装没看到上面绣满的红梅,说:“好看,福晋穿红色最好看。”
宜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旗装,一只手轻轻摸着上面的红梅,指尖顺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滑下去,忽然说:“剪秋,你说我和她是姐妹,画这样的眉毛,看起来是不是有两分相似?”
剪秋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宜修没等她回答,把旗装搁在妆台旁边,自己重新坐到镜前,她拿起眉笔,对着镜子,重新画起眉来,这一次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远山眉,细长而弯,淡淡的,像远山的一抹黛色,她描完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讽刺。
“正妻?”宜修重复了一遍剪秋方才的话,声音低低的,“可是王爷心里,只有一位妻子。”
她的指尖抚上镜面,在镜中人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姐姐啊……”宜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死了还不消停,非要让王爷念着你?”
剪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走过去,蹲在宜修脚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格格……您别这样,您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王爷八抬大轿抬进来的福晋,您不是谁的影子。”
宜修低头看着剪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抽回来,拿起眉笔,递给剪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剪秋,重新帮我画一下眉吧,这远山眉,不像正妻该画的。”
剪秋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接过眉笔,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地描,这一次她画的是宜修往日常画的平眉,端庄,稳重,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眉形一改,镜中人的气质也跟着变了,方才那点柔弱被压了下去,眉眼间恢复了乌拉那拉氏女儿该有的端方。
宜修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寝衣脱了,换上那件大红梅花旗装,旗装穿在身上,衬得她肤色白净,眉眼端正,她理了理领口,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又戴上那对点翠耳坠,插上一根赤金扁方,镜子里的人端庄大气,看不出任何破绽。
宜修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朝剪秋伸出手,剪秋扶住她,两个人出了正院,往前院走。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绝不容她失败。
到了前院门口,苏培盛正站在那里。
苏培盛远远看见宜修和剪秋走来,便上前一步,弯下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圆滑笑意:“福晋,王爷有令,只让福晋一个人进去。”他侧了侧身,朝旁边的偏房抬了抬手,“剪秋姑姑,这边备了茶和点心,您在这边歇歇。”
剪秋眉头一皱,上前就要跟进去:“我陪福晋进去,你也敢拦?”
苏培盛笑容不变,但身子没动,稳稳地挡在门口。
宜修伸手拦住了剪秋,她偏头看了剪秋一眼,目光平静,声音也平稳:“剪秋,你在这里等我。”说完她松开剪秋的手,抬脚迈过了门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远山眉(第2/2页)
剪秋站在门外,看着宜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指攥着帕子绞了又绞,苏培盛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引到旁边的偏房去了。
宜修走进书房的时候,雍亲王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窗前开着一束白梅,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枝条斜斜地伸出来,白瓣黄蕊,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雍亲王站在窗前,背着手,一动不动,整个人融在那片白梅的光影里。
宜修没有出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看着那束梅花,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轻声开口了:“姐姐要看到今日的美景,一定会欢喜的,她从前就喜欢雪天赏梅,总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若是她在,定然要拉着王爷和妾身去院子里踏雪寻梅,一边走一边念诗。”
雍亲王的后背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宜修看见他搁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宜修。
宜修穿着一身大红底子绣梅花的旗装,站在书房中央,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些梅花映得像是开在了她身上,她的眉毛画得端端正正,平眉,不弯不斜,像是正妻该有的样子,可雍亲王看着她的脸,耳边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旧时的温度,一个声音笑着在他耳边说:“四郎你看,我穿白梅,小宜穿红梅,我们像不像一对双生子?一白一红,一静一动,天生就该站在一起的。”
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到他几乎要伸手去抓,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飘过来,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四郎……帮我照顾好小宜……”
雍亲王站在窗前,整个人顿住了,他盯着宜修的脸,目光直直的,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宜修看见了雍亲王眼底那一瞬间的恍惚,心里翻涌着万般念头,有伤心,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伤心的是,他只有在想起姐姐的时候才会这样看她,愤怒的是,她活生生站在这里,他却透过她看一个死人,恨的是,姐姐,你凭什么?你死了,还要让他念着你,还要让我活在你的影子里。
可这些念头翻涌过后,底下还剩着一丝侥幸,她赌对了!
她知道今天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知道雍亲王心里那道疤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恰到好处地按上去,让他疼,让他愧疚,让他心软,她赌的就是这份旧情,终究活着的是她。
雍亲王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他手里转起了手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宜修没有动,她站在原处,看着他转手串,然后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双手搁在膝上,那身大红梅花的旗装铺在地上,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雍亲王转手串的手停了一瞬,珠子卡在指间,不再滑动,他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宜修,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看着她,她跪着。
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宜修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雍亲王的茶盏彻底凉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一次。”
宜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雍亲王,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她知道,这四个字,已经够了,她赌赢了。
宜修朝雍亲王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稳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膝盖上的褶皱,大红梅花旗装上的梅花被她理平了,看不出痕迹。
宜修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阳光撒了一地。
雍亲王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徒留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雍亲王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半晌没动,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案头移到了多宝架上,架子上的一处泛着耀眼的光,他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石头。
多宝架的第二层,搁着一颗青色的石子,是福宜的“宝石”,昨天晚上福宜玩完忘记放回去了,小家伙把它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多宝架上,说“阿玛帮福宜看着,明天福宜再来拿”,然后就忘了,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可现在,他看着那颗石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雍亲王站起来,走到多宝架前,把那颗石子拿在手里,石子凉凉的被他攥在掌心里,他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前那束白梅。
白梅插在青瓷瓶里,白瓣黄蕊,清冷孤傲,像是从旧时光里剪下来的一截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颗青色的石子,慢慢搁回了多宝架上,搁在白梅旁边,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两样东西,佛珠在他另一只手里转着,珠子滑过指腹,一颗,一颗。
最终他转身,回到了书案后面,展开了一份折子。
他也该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