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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阳光穿透飞跃鸟服装厂新翻修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金色光斑。
绣房内,淡淡的紫檀木苦香与生蚕丝特有的蛋白质气味混杂在一起。
此时,五个人正站在各自的绣架前,等待入职后的第一堂课。
除了林丫丫,另外四个人都有底子。
站在左边的小周,家里祖辈是做苏绣装裱的,从小耳濡目染;旁边的陈晨,刚从省美院国画系毕业,色彩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另外两个也都在当地的老绣坊当过一段时间学徒,手法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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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平针丶乱针的区别,偶尔夹杂几个专业的美术术语。
林丫丫站在最右侧的角落。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双手拘谨地贴在裤缝处。她听不懂那些术语,也插不上话,只能默默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丝线。
小周瞥了林丫丫一眼,压低声音对陈晨说:「听说她一天正经师傅都没拜过,纯靠自己瞎琢磨。也不知道怎么拿的第一。」
「考色彩直觉呗。」陈晨撇撇嘴,「基本功这东西,骗不了人。真上手走线,野路子肯定露馅。」
孤立,在无声中蔓延。
林丫丫听见了,但她没抬头。她习惯了这种轻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多干活少说话是生存法则,在这里也一样。
八点整,李玉兰师傅准时推门而入。
原本窃窃私语的四人立刻站直身体,屏住呼吸。
李玉兰走到正前方的太师椅前坐下,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平淡:「都签了合同,以后就是观止的正式员工。老板给的待遇高,规矩自然也严。」
她指了指案板上放着的一叠生丝帛:「今天第一课,不绣花,不绣鸟。用最基础的平针,绣一组绿色渐变色阶。从葱青到墨绿,中间要分出十二个层次。」
四人脸色微变。
平针最基础,但越基础的东西越见功力。十二个层次的渐变,意味着要将不同明度的绿色丝线反覆穿插,过渡不能有一丝生硬的断层。
这不仅考验劈丝的细致度,更考验对色彩的绝对把控和耐心。
「限时六个小时。」李玉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开始。」
绣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周和陈晨迅速坐下。小周手法极快,手指翻飞间,丝线已经被劈成八股。她急于在师傅面前证明自己,下针如飞,丝线穿透生帛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陈晨则凭藉美术功底,迅速将丝线按明度排好序,直接上手走针,试图用速度和技巧引起李玉兰的注意。
林丫丫没有急着动针。
她坐在紫檀木墩上,盯着那堆绿色丝线看了足足十分钟。
随后,她拿起一根葱青色的生丝,指甲轻轻嵌入。十六股。她劈得极慢,每一根都分得均匀透亮。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个小时过去,小周已经绣完了四个色阶。林丫丫才刚刚把需要的丝线全部劈完,理顺,整齐地码放在竹扁里。
她深吸一口气,捏起绣花针,终于刺下了第一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绣房里的温度开始上升。
三个小时后,小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她的眼睛发酸,手指也开始僵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绣出的色阶,眉头皱起。第七个色阶到第八个色阶之间,因为换线太快,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断层。
虽然不明显,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瑕疵。
她心底有些烦躁,下针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
陈晨那边也遇到了麻烦。理论上的色彩过渡和实际用丝线表现完全是两码事。丝线在光线下会产生折射,他排好的线在绣上去后,明度出现了偏差。
反观角落里的林丫丫。
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节奏。不急不躁,腰背挺得笔直。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针的起落,间距完全一致。
李玉兰不知何时走下了太师椅,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在几人身后巡视。
走到林丫丫身后时,老太太的脚步停住了。
生帛上,从葱青到柳绿,再到秋香绿。色阶的过渡如同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开来,没有一丝急躁的烟火气。
最难得的是,她的丝线劈得极细,平针铺垫得极其紧密,光线打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这就是笨功夫打磨出来的底子。
李玉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向小周。
小周眼角的余光瞥见师傅走过来,心里一慌,急于掩盖那个瑕疵,右手猛地用力一拉。
「啊!」
生丝极其锋利,瞬间割破了小周右手的食指。
殷红的血珠猛地冒了出来,直直地朝着下方的生帛滴落。
一旦血迹染上生帛,这幅作品就彻底废了。小周吓得脸色煞白,大脑一片空白,连手都忘了收回。
就在血珠即将滴落的瞬间,一只粗糙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小周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扯。
血珠滴在了紫檀木的绣架边缘,避开了生帛。
小周惊魂未定地转过头,看到了林丫丫平静的脸。
林丫丫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李师傅给她的白芨珍珠膏瓷盒,拧开盖子,挖出一块药膏,直接糊在小周的伤口上。
「按住。」林丫丫声音不大,动作却很利落。
小周呆呆地按住伤口,眼眶瞬间红了。
林丫丫转身从自己的布袋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布和一小瓶滑石粉,放在小周桌上。
「生丝吃劲,容易勒手。」林丫丫低声说道,「走针的时候,食指第一关节缠一圈胶布。指腹上抹一点滑石粉,线走得滑,不容易割肉。」
这是她以前在家里用劣质麻线缝东西时,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
小周看着桌上的胶布和滑石粉,又看了看林丫丫那双布满细小划痕和老茧的手。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她之前还在背后嘲笑别人是野路子。可正是这个野路子,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她的作品,还毫无保留地把经验教给她。
「谢谢……」小周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陈晨和其他两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李玉兰站在一旁,声音平稳,「手艺人,比的是心性。心窄了,针脚就乱。心宽了,路才长。」
这话是敲打,也是点拨。
四个人纷纷低头,齐声应是。
傍晚六点。考核结束。
林丫丫的色阶图被李玉兰单独拿出来,挂在最前面的黑板上,作为平针过渡的示范。
夕阳的余晖洒进绣房。
小周主动搬着绣墩凑到林丫丫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丫丫,你那个劈十六股的手法,能不能教教我?我总是在第八股的时候断。」
陈晨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林丫丫,你对色彩的直觉太准了,秋香绿和官绿交接的地方,你是怎么想到加一根灰线的?」
林丫丫接过水,看着围在身边的同伴。她不善言辞,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拿起一根生丝,放慢动作演示起来。
绣房里,第一次有了真正融洽的匠人互助氛围。
李玉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