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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振国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坐在沙发里看着女儿。
他想说点什么，说“好”或者“你长大了”或者“爸爸支持你”，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行。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棠棠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小时候她说自己要当舰长的时候很像：
“爸爸，你放心，我早晚会上船的。但不是现在。”
赵振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正在放一段广告。
窗外的知了声还在响，闷热的夏夜漫长而安静。
那天晚上赵振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婉清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了？”
赵振国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声音闷闷的：
“棠棠今天跟我说，她暂时不上舰了，要先做研究，等准备好了再上。”
宋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她自己的决定？”
“嗯。”
“那就行。”宋婉清说，“闺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挺好的。”
“我知道。”
宋婉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他：“那你还在愁什么？”
赵振国望着天花板，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愁闺女大了，想法太多了，你说她以后找到的对象，我不喜欢怎么办？”
宋婉清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这当爹的，心眼怎么这么小啊。”
“我这不是小心眼，”赵振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这是当爹的正常反应。”
宋婉清笑够了，把手搭在他后背上：
“行了，那臭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等真有了那一天，你再愁也不迟。”
“你啊，还是先担心担心你小闺女吧！”
“嗯？”
“她前几天带了好几个男同学回来，说都是她的备选丈夫，还给人家编了号，一号、二号、三号...”
赵振国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闺女厉害啊！”
宋婉清转过身，不搭理他了，这人，难怪闺女满脑袋奇奇怪怪的想法。
窗外京城夏夜的蝉鸣还在持续着，一声长一声短，把整座城市的安静撑得满满的。
赵振国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长高、长开，最后变成了今天坐在客厅沙发上合上书抬起头跟他说话的那个年轻姑娘。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慢慢沉入了睡眠。
——
两个月的平静日子像一壶慢慢烧开的水，看不出什么动静，但温度一直在往上走。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赵振国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棠棠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做完什么决定之后特有的轻快：“爸爸，我下礼拜上舰。”
赵振国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但笔从指间滑下来落在了桌面上：
“你不是说要先做研究吗？”
“我导师要上舰。”棠棠说，“他接了一个关于核动力装置在远洋航行中的长期性能跟踪项目，需要在舰上做实地数据采集。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说这个项目的实验数据正好是我研究生论文的核心素材。我想了想，觉得没有理由不去。反正上舰之后白天做项目、晚上写论文，也不耽误我原来的计划。”
赵振国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支滚落的笔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斜线。
闺女还是上舰了，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兜兜转转，全是命运的安排。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赵振国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君玥打来的。
“BOSS，船沉了。”
赵振国握着电话站在窗前。窗外京城九月的傍晚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的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灰蓝和橘黄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幅水彩画快要干透了。
“有人员伤亡吗？”
“没有。所有船员都安全转移到了救生艇上，也确认了人数，一个不少。
沉船的位置在澳门以东大约二百海里的海域，那一片水深变化很大，附近有一些二战时期遗留的未爆水雷和鱼雷。
经常有渔船在这里被炸毁。
我们选的位置正好碰到了几枚旧鱼雷，触雷之后船体断裂，沉得非常彻底。我已经派潜水员下去勘察过了，那底下有间歇海底活火山，我们还埋了点炸药，保证没有混迹！”
“媒体那边呢？”
“打点过了，不会有人乱说的，而且也会有其他的娱乐新闻发出来，转移大家的视线。明天之后，这条船就会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赵振国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那条假“鲸”在它该退场的时候退场了。
触雷沉没，干干净净，像一颗棋子从棋盘上被拿下去之后留下的那个空格。
“君玥，”赵振国说，“接下来什么打算？”
君玥在那边笑笑，“托BOSS你的福，我手上的钱和股票分红，足够现在退休了。而且您的朋友周局长也已经给我做好新的港人身份了。
护照、身份证、银行账户、社保记录，全套新的，只是名字我不太想改。我现在还叫君悦，愉悦的悦。
我想先出去走走。这些年一直在船上转，想去看一眼船以外的世界。”
赵振国在电话这头微微笑了一下：“一个人走吗？”
君玥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带着笑意回了一句：
“本来是打算一个人走的。但李子聪非说让他来当我的保镖兼导游，说我这几年都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他替我规划了一条环游世界的路线。”
赵振国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中。
“那你就让他跟着吧。免费的行李车，不用白不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君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赵哥，谢谢你信得过我。”
赵振国也没想到，那个小姑娘君玥，居然真的把这件事情给办成了。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君玥的环球旅行只进行了不到一年，她和李子聪就被赵振国紧急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