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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城伸手,将小月怀朔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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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月怀朔主动改用汉式姓氏,却又用「小月」二字,便足以见得,他怕小月氏彻底消亡。
「你可曾想过,天下诸族,本可共存?」沈玉城缓缓开口。
「诸族共存?」小月怀朔一怔,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我大夏承天道而立,胸襟如海,有容乃大。
自汉末以来,小月氏流离河西,习汉家礼乐,与汉人耕牧同地。
汉人接纳你们,方得让你们在河西安身立命。
大夏疆土之上,并非只有汉人可为王民。
但凡慕从王化丶恪守法度之人,无论何族何种,皆是大夏子民,同属华夏。」
此话入耳,小月怀朔心神巨震。
长久以来,他所见所闻,无非两条路:要么固守旧俗,与汉地诸人隔阂相争;要么尽数效仿汉人,久而久之,小月氏一脉彻底汉化。
汉化倒也没什么不好,彭氏从上到下全部完成了汉化,依旧是顶级贵族。
但小月怀朔很想保留小月氏的血脉。
「部族旧俗不必尽数舍弃。」沈玉城继续说道,
「小月氏的歌舞丶匠艺丶服饰等等,凡良善古风,可传承不绝。
汉家礼乐可取而研习,自身善俗亦可世代留存。
如此,小月氏便能长久延续下去。」
小月怀朔胸中激荡,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境油然而生。
过往只觉小月氏是漂泊无依的残部,前路渺茫。
此刻方才醒悟,他们不必在消亡与争斗之间二选一。
只要归于大夏王化,部族便有存续之机。
他抬眼望向沈玉城,一开始只觉此人比他年轻七八岁,又是一崛起于微末的庶民,又杀了贾氏九族示威,可能是性情暴戾之人。
这一番见解,让小月怀朔深深折服。
沈玉城的胸襟与远见,绝非常人所能及。
「今日听司马一言,犹如醍醐灌顶!
小月怀朔愿意归于王化,听从州府号令!」
小月怀朔再度伏地,郑重行礼。
沈玉城又将小月怀朔拉了起来。
小月氏部族既能耕作又善游牧,兵卒素来勇悍。
彭氏野心日益显露,不止暗中插手凉州内部事务,早已勾结外力窥探河西。
小月氏选择依附,正好如沈玉城的愿。
安昌郡西北地带人口稀缺,石亭县说是县,但也不过是沈玉城的冶铁庄园罢了。
石亭县西北便是洪池岭,属于河西走廊的门户。
沈玉城让他们在洪池岭下开荒放牧,给他们提供生活保障。
小月氏则可作为义从胡镇守西北门户。
「你可回张掖去,将小月氏迁往凉州安昌郡石亭县,我亲自为你们划地,为小月氏一千余户重新编户,全归凉州籍。
自你来安昌郡后,我为你请官。」
沈玉城说道。
听完这话,小月怀朔竟是又要下拜道谢。
小月氏全部编户,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族部归属于其他贵族的奴籍,也能得到户籍!
这绝对是天大的恩典!
「小月氏本就是义从附属,仆若是要明目张胆的迁走人口,彭氏必定阻拦。」小月怀朔有些担忧的说道。
小月怀朔忽然灵机一动:「或许可以通商的名义让仆携民众迁出?」
「不必如此麻烦,我自会派人前往张掖郡与彭氏交涉。
他既为夏臣,我看他可敢不遵州府之命?」
沈玉城微微眯眼说道。
小月怀朔闻言,眼中难掩敬畏之色。
「仆领命,多谢司马大恩!」小月怀朔拱手道。
沈玉城正思考着要害,只见小月怀朔脸上还有难色。
「可还有疑虑?」沈玉城问道。
「仆等编入凉州户籍,本应是天大的恩典。
但仆等并非汉人,在司马眼里终究是胡人……」
只见小月怀朔神色比先前更加凝重,好似一座山压在他肩头。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
「仆还有一问,斗胆请司马明示。
我小月氏举族归附,虽入凉州户籍,终究非汉人。
张掖旧地,汉胡有别丶税役有差,世人常态如此。
仆不惧死,不惧迁徙,只恐五千族人归附之后,依旧低人一等,税役苛重,永无出头之日。
还请司马赐教。」
小月怀朔拱手一礼,郑重问道。
「入凉州籍,便是凉州民。
州府治下,只论法度,不分胡汉。
我凉州四郡废徭役,轻赋税,抚流民,安孤弱,行的是王化正道。
但凡安分守土丶恪守法度者,皆为大夏子民,一体同仁。」
沈玉城解释道。
沈玉城心中暗忖:攻心之道,虚实相辅。
对方已是惶惶不安,就得摆明条件,让其安心。
听完了这话,小月怀朔再无异议。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彭氏是胡人,他们也是胡人,胡人还能区别对待胡人呢。
小月怀朔起身,行礼后退下。
沈玉城独自思虑。
此事沈玉城不打算藏着掖着,借用小月氏内迁一事,试一试彭氏的底线。
正藉此机会,遣一支骑兵西出洪池隘,去张掖郡示威,震慑边藩。
另外,还需藉机打探河西走廊的地势舆情。
对了,还要藉此机会,将贾高武的项上人头送去张掖郡。
所谓软硬兼施,示威是「硬」,还要行一「软」招。
凉州四郡的盐产量不够,而张掖有大面积的盐湖。
彭氏手中的粗盐产能过剩,他不想赚钱吗?
他要绕道北地,把盐卖去并州等地,利润并不大。
再往西域卖?西域同样地广人稀,消化不了他的产能。
沈玉城可以和彭氏进行利益捆绑,维持河西走廊的平衡。
只是这平衡暂时很脆弱便是了。
双管齐下,沈玉城有自信。
但仔细一想,这桩博弈实则是一步险棋。
彭氏手握卢水胡诸部,垄断河西盐源,阴结并州势力,绝非空有野心。
倘若彭氏执意跋扈,关闭河西门户,将沈玉城派去的骑兵堵在张掖,岂非进退两难?
彭氏若有此举,那就是公然造反。
既然要造反,就必须得发兵征讨,长途作战,劳民伤财。
可河西走廊,终究要落子。
因风险而畏惧,他日彭氏坐大,真割据称王,边患加剧。
至于征讨后手,沈玉城已有策略,只是不到最后一步,绝不兴兵戈,否则欠下人情,再不好偿还。
昔日一无所有,赌上家当,尽可放手一搏,如今辖地百万生民,一举一动牵动全境,行事再不能孤注一掷。
综合考量,沈玉城对彭氏的策略,是以进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