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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饭，看好病，百姓才能安稳，江山才能稳固。什么王道霸业，说到底，不就是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陛下说，治国如烹小鲜。农是米，医是水，慢慢熬，细细炖。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这片苦难了几百年的土地，它的根，就这样，伴着庄稼的生长，伴着病人的痊愈，慢慢扎稳了。风从田野吹过来，带着玉米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村落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鸡鸣狗吠。烟火气，就这样，慢慢浓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等到田里的玉米黄了两茬，部落的粮仓见了底，瘟疫的阴影渐渐退去，文教这事，就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邓奉没忘陛下行前的交代：“教化不是征服，是开民智，是传文脉。人要是没了魂，日子再好，也站不住。”他下令，在蒙巴萨、马林迪、基尔瓦三大港口，还有人口过百的大部落，都开杏坛分院。
学堂不求大，不求气派，只求干净明亮，有书读，有先生教。
蒙巴萨的第一所杏坛，就设在堡垒旁边的旧兵营院子里。土墙刷得雪白，木窗支得高高的，透风又亮堂。桌椅都是本地木匠新做的，原木纹，磨得光滑。
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幅字：“有教无类”，是邓奉亲笔写的。书架上摆着从北辰运来的典籍，三字经、千字文、算经、农书，还有草药图谱，码得整整齐齐。
先生是从福建调来的儒士，叫李淳，人人喊李先生，四十来岁，面白须清，说话慢悠悠的，最有耐心。
谁也没想到，开学那天，遇了冷。天刚亮，李先生就穿戴整齐，站在学堂门口等。左等右等，日上三竿，才来了七八个孩子，都是华商和阿拉伯商人的子弟，背着布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部落的孩子，一个都没来。李先生站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进去吧，空荡荡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念书都没底气。
撑了三天，天天如此。有部落的老人从门口过，往里头瞟一眼，摇摇头，“哼”一声就走了。李先生无奈，只好去找邓奉。
“将军，部落里不肯送孩子来。”他苦笑，“长老们说，学那些东方的东西干什么？我们部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故事。学了东方的，忘了自己的根，怎么办？还有的说，以前阿拉伯人也让他们学经文，学了就不认祖宗了，就是想同化他们。不去！”
他顿了顿，小声问：“要不……下令强制？各部落按户送学？”邓奉摇摇头，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不行。强扭的瓜不甜。教育这事，不能逼。逼来的，学了也没用，还记恨。”
他想了想，放下茶碗：“这样，以后学堂下午不上课。下午请部落的格里奥来，给孩子们讲部落的故事，教传统技艺。上午学汉文、算术、农医知识，下午学本土文化、部落史诗。
各占一半，互不耽误。”李先生愣了，有点反应不过来：“将军，这……我们是来教化他们的，怎么还学他们的东西？那些……不都是些口头传说吗？”
“教化不是同化。”邓奉看着他，眼神认真，“文化是共生的，不是谁取代谁。我们的文化要传，他们的文化也要留。根都没了，学再多东西，也没用。就像种树，你把人家的根刨了，再怎么浇水，也活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部落炊烟：“你去跟部落的长老说，杏坛不光教东方的书，也教他们的史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神，他们的英雄，官府会帮着记下来，印成书，世世代代传下去。不是要他们忘本，是帮他们固本。”
李先生半信半疑，当天下午就去了黑鹰部落。先找科菲酋长，又请来了部落里最有名的格里奥——萨利。萨利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瘦得像根枯木，背有点驼，手里总抱着一把羚羊琴。
他一辈子走村串户，说唱部落的创世史诗、英雄传说、谱系源流。肚子里装着几百年的故事，哪一代有多少部落，哪一年打了什么仗，哪个英雄杀了狮子，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可他在部落里地位不高。贵族们看不起他，说他是“耍嘴皮子的乞丐”，靠讲故事讨饭吃。年轻人也不爱听，觉得老掉牙。这些年，他越来越老，走不动远路了，就天天担心：这些故事，到他这儿，就断了。
见李先生进来，萨利还以为是来叫他去给官府老爷说书解闷的，低着头，抱着琴，有点拘谨。“萨利先生。”李先生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我们奉将军之命，来请先生出山。”
萨利愣了：“出山？”
“是。杏坛开学，想请先生做先生，给孩子们讲部落的史诗、传说。”
李先生笑着说，“官府还会配文书先生，先生说，他记，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印成书，流传下去。以后子子孙孙，都能看到。”
萨利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枯木里点着了火。他手抖得厉害，羚羊琴的弦“嗡”地响了一声。“真……真的？”他声音发颤，“要印成书？不是……不是耍我？”
“当然是真的。”李先生道，“将军说了，部落的故事，也是天下的故事。该传下去。”
萨利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忽然，他把羚羊琴往边上一放，“扑通”就给李先生磕了个头。“我去！我去！”他声音哽咽，“我明天就去！我有……我有爷爷传下来的兽皮卷，上面记着谱系，我都带来！”李先生赶紧扶他。老人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挺直了不少。
第二天，萨利主动去找各个部落的长老。他挨个说，拍着胸脯保证：“不是让孩子们忘本，是帮咱们把故事记下来！东方人说了，咱们的史诗，也印成书，跟他们的书一样，放学堂里！”有他出面，长老们都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