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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吗?(第1/2页)
12月的华盛顿,
全美所有主流报纸的头版头条,在过去的整整一周里,几乎被同一张照片所垄断.....在白宫西翼椭圆形办公室里,前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罗伯特·盖茨微笑着从总统手中接过聘书,正式跨入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殿堂;
而在弗吉尼亚兰利的总部大厅里,胸前佩满勋章的托马斯·理查德森,在闪光灯连绵不绝的爆鸣声中,庄严地将右手按在《圣经》上,宣誓成为米利坚合众国中央情报局局长。
媒体在狂欢,华尔街在观望,国会山的政客们在闭门密室里重新划分着势力版图。
整个米帝的目光,都在那两位站在聚光灯最中央的巨头身上辗转流连。
但在兰利的陆副局长办公室里,貌似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12月13日的上午九点。
波托马克河面上升腾起一层刺骨的冻雾,将玻璃窗外的冷杉林浸泡成一片模糊的墨渍。
办公桌上那只青瓷茶洗里,残存着半杯早已冷透的龙井,两三片嫩绿的茶叶蜷缩在冰凉的茶水底部,像是在寒冬里沉睡的枯叶蝶。
陆深坐在皮椅里,身上只穿着一件熨烫得平整的深灰色西装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站在办公桌前的里德刚刚合上手中那份文件夹。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清晰地汇报了最近几天来自全球五大洲的暗流.....
在墨西哥城,比索在离岸远期市场上遭到了以量子基金为首的国际投机资本隐蔽却致命的试探性建仓,墨西哥央行的外汇储备正在以每天数亿美元的速度无声蒸发,那座看似繁华的高原之城,距离最终的悬崖只剩下不到一周的倒计时;
在莫斯科,车臣战火的硝烟刚刚在格罗兹尼郊外升起,数以千计的俄罗斯年轻士兵在茫然中被推上了装甲车;
在脚盆鸡东京,通产省针对半导体产业补贴的妥协协议终于在通宵达旦的密室谈判中被迫签署,大藏省的官僚们在走出外务省大门时,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聚集在台阶下的抗议人群……
汇报完毕。
房间里陷入了凝滞的沉默。
里德没有立刻转身离去,他的双手垂在裤缝两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迟疑了一下之后,他微微抬起眼睑,透过镜片看了一眼坐在光影深处的陆副局长,悄悄提了一嘴:
“副局长……旧金山那边,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图片展,今天……正式开展了。”
陆深手中正在缓缓转动的纯银拆信刀,在半空中骤然停顿了一刹那。
刀尖在虚空中悬停了不到半秒,随即极其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一叠尚未拆封的密信上,发出一声微响。
陆深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如长夜古井般的眼眸里,泛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涟漪。
他轻轻挑了挑眉毛:“哦?”
里德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呼吸放得平缓,声音里带着些许克制,
“是的。
按照您先前的指示,我们以不记名的方式,向他们移交了七十多份经过特殊高清晰度数码修复的原版历史影像,以及一笔足以让他们将展期延长三个月,并租下更大展示场地的赞助款项。”
里德调整了一下呼吸,镜片后掠过一丝沉重,
“原本他们只能在湾区一个极其逼仄的华人社区活动中心办一场百人规模的小型展览。
但现在……在资金和史料到位之后,这次展览已经扩大为一次覆盖整个西海岸,包含两百余幅珍贵历史原件的中大型史料展了。”
陆深靠回了椅背上。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仿佛穿透了数十年漫长岁月的叹息,
“嗯……很好。”
陆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在寒风中不断飘摇的浓雾,嘴角浮现出冷冽笑意,
“谁要搞小日本……谁就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在深冬枯枝上悄然碎裂的冰棱。
但在轻描淡写的语调背后,却隐隐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铁血与戾气。
陆深的目光慢慢转了回来,落在了里德的脸庞上。
他端详了里德片刻,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里德……我记得,你的祖父……早年也是从大洋彼岸过来的?”
里德的眼角肌肉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着陆副局长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沉声回答道,
“是的,副局长。
我的祖父……早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步兵科。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的时候,他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第六十一师的一名少尉排长。”
里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吴淞要塞与庙行阵地的争夺战中,日军出动了第九师团的重炮联队对阵地进行饱和轰炸。
我祖父在带领全排夺回前沿交通壕时,被日军的一枚150毫米重加农炮弹片击中了左下肢……他在战地野战医院里用一把没有消毒的木锯截断了整条左腿,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里德垂下了眼帘,看着脚下的地板,
“后来他辗转流亡到了旧金山唐人街,靠在一家暗无天日的华人洗衣房里给人熨衣服度过了后半生。
每到阴雨天,那截断骨处就会剧烈阵痛。
临终前的那几年,他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喊着的,依然是吴淞口阵地上那些被小日本重炮炸得粉碎的年轻士兵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冬日的冷风顺着空调通风管道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像是在遥远旷野里回荡的军号。
陆深静静地注视着里德。
良久,他嘴角那抹冷冽微微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与共鸣。
他看着里德,轻声问道:
“那么……里德,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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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浑身一震。
滚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了他的颅顶,让他的双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上前半步,
“是的……副局长。从始至终,都是。”
陆深看着眼前这个人,再次点了点头,
“嗯。”
他挥了挥手,示意里德可以离开了,
“去吧,把墨西哥那边的几条离岸清算通道盯死了。不要让曼哈顿的那帮老爷们在最后关头踩了空。”
“是,局长!”
里德直起身子退后三步,随后悄无声息地拉开大门,消失在了兰利七楼那条冰冷漫长的走廊尽头。
……
加利福尼亚的十二月,并没有东海岸那样刺骨的暴雪,但太平洋沿岸吹来的风,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阴冷。
旧金山南湾,库比蒂诺以北的一条老旧街区旁。
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勉强撕开了海面上翻滚的晨雾,懒洋洋地洒在一座由红砖与粗糙水泥构筑的平顶展厅外墙上。
这里是原本用于举办社区慈善义卖和老旧图书展销的临时多功能厅,门前的柏油路面上被枯黄的桉树叶和潮湿的水洼所覆盖。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海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显得有些寂寥。
展厅门前的台阶两侧,没有鲜花,也没有红地毯。
只有两块用厚木板手工钉制而成的简易展架,上面贴着一张用粗黑墨汁手写的中英文告示牌.....
【历史的见证:南京浩劫57周年史实图片展】
几张略显斑驳的黑白复印照片被用图钉死死钉在木板上,照片上是被战火彻底摧毁的南京城墙残垣,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简陋的告示牌。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但在腰间系得规整的米白色粗呢风衣,脖颈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愈发衬托出她那张清秀白皙而略显削瘦的面庞。
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齐肩秀发,鼻梁秀挺,那双原本应当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清澈眼眸深处,此刻却凝结着执拗的锐利。
.......。
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刚刚在全美非虚构写作领域艰难迈出第一步的独立自由作家。
站在她身侧的,是她的丈夫布雷特·道格拉斯。
这位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的年轻白人工程师,穿着一件标准的深色工装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妻子那单薄的肩膀与眼前这间破旧的展厅大门之间来回游移。
布雷特看着身旁的妻子,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爱意,但在那份爱意的最深处,却始终压抑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忧。
在硅谷这个由代码、半导体晶圆和期权神话构筑的新兴淘金场里,布雷特是一个遵循着理性生存法则的技术精英。
他有一份虽然平淡但收入可观的电气工程师工作,拿着稳定的薪水与福利保障。
而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为了支持妻子那堂吉诃德般的‘独立自由写作’梦想,布雷特几乎毫无怨言地用自己的工资和在斯坦福攻读学位时攒下的全部奖学金,填补着家庭生活的一切开支。
当.....为了撰写她的第一本处女作《蚕丝》而在美国各地的档案馆之间疯狂奔波,为了复印那些动辄数百美元一卷的绝密微缩胶卷而捉襟见肘时,是布雷特一次又一次在深夜为她订好打折机票,甚至为了节省开支而陪着她啃那些干硬的面包圈。
但布雷特是一个生活在现实重力场里的普通人。
他清楚在这个高度商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里,一个没有固定机构依托,没有稳定版税预付金的独立自由作家,其生存状态是多么的脆弱与不堪一击。
在那本耗尽了.....整整三年心血,即将由基础图书公司出版的《蚕丝》定稿之后,微薄的稿酬除去三年来的差旅与复印成本,几乎等于是在做一场彻底的赔本买卖。
布雷特曾多次在长途电话中,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与.....远在伊利诺伊州的父母长谈。
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全部押注在这些既无法带来体面中产阶级生活,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冷门题材上。
他曾数次试图劝说她,凭借她那无可挑剔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写作硕士文凭,完全可以在《芝加哥论坛报》或者某家大型公关公司里找到一份朝九晚五,体面且收入丰厚的稳定工作。
他从来没有试图用强权去阻止妻子的选择。
但他始终站在一个世俗工程师的生存逻辑里,注视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爱她的纯粹与热烈,却也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她灵魂深处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对遥远东方故土历史苦难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今天……
在这个原本应当待在温暖的公寓里喝着热可可,或者去旧金山联合广场挑选圣诞礼物的周末上午,妻子又一次拉着他驱车数十公里,来到了这个偏僻而萧条的街角,来看一场注定会让心情沉入谷底的历史图片展。
布雷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只因为寒风吹拂而显得有些冰凉的右手,将她的指尖裹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嘴角泛起带着几分宠溺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
“里面好像很冷,我们真的要进去看吗?”
.....转过头。
她迎着丈夫那双充满关切的温和眸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歉疚,她反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掌,声音轻柔,
“布雷特,就看一眼……我必须进去看看。”
布雷特看着妻子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拒绝她。
他轻轻耸了耸肩,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握紧了她的手,迈步走上了那几级略显湿滑的水泥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