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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国走后,陆然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
他平时很少发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时候他处理得很快,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会主动去找点别的事做。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看了好一会儿,树梢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晃动,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他想起王安国说的那个「名誉职位「。
他没问具体是哪一级,也没细想。但王安国那句话他记住了——「减少中间环节,有正式的授权地位。「
这意味着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他可以直接对接,不用再等层层的转接。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做的事确实被看见了。
当天晚上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月歌不在客厅,二楼书房的灯亮着,他换了鞋上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沈月歌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谱子。
她低着头在翻页,没注意到他站在门口。
他没有打扰她,下楼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声。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上楼回了书房,打开电脑,把后台的数据面板重新调了出来。
他决定把关注范围再扩大一些。
之前那几个空白区域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但除了那些区域之外,还有一些位置虽然不算完全空白,却存在一些不太寻常的数据特徵。
比如某些区域的定位请求密度明显低于周围同类区域,但又不是零。
比如某些区域的环境采集图片数量跟定位请求数量不成比例,图片明显偏少。
再比如某些区域的用户轨迹呈现出规律的绕行模式,没有人直接穿过那片区域,所有人都在边缘绕一道弧线再继续往前走。
他把那些区域一个一个标出来,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
清单上的位置分布得很散,倭国两个,美国三个,欧洲两个,还有一个在南美洲。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先把它们记录下来,然后继续翻后台的数据报表。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条之前没怎么留意的记录。
那个记录属于一个用户帐号,帐号等级不低,活动范围覆盖了好几个国家,最近一周的登录地点从东京跳到了首尔,又从首尔跳到了台北。
这种跨区域的移动本身在游戏里不算罕见,那些经常出差的商旅玩家也会有类似的轨迹。
但这个帐号的活跃时段不太对劲,大部分玩家的活跃时段集中在傍晚和周末,但这个帐号的登录时间却均匀分布在每个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之间,周末反而活跃度低得多。
陆然点开那个帐号的详细记录看了看。
捕获记录显示他在最近两周内抓到了不少稀有生物,但环境采集图片的上传数量几乎为零。
这跟普通玩家的行为习惯不太一样,大多数玩家在抓到稀有生物之后都会顺手拍一张环境照片上传,因为那个操作只需要点一下按钮就行,而且上传之后图鉴页面会多一个「环境「标签,看起来更完整。
这个帐号却一次都没有拍过。
他把那个帐号的ID和活动记录截了个图,放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备注写了一句「疑似非普通玩家「。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先把数据存下来,等后续有更多样本再做判断。
接下来两天他陆陆续续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特徵的帐号。
有的帐号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特定区域,比如只在东京圈附近活动,但覆盖范围极其广,几乎把整个东京都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那种覆盖密度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玩家的正常活动范围。
有的帐号的登录时间极其规律,每天固定时段上线,固定时段下线,中间几乎没有波动,像有人在按表操作一样。
还有的帐号从不参与社交功能,从来不发言,从来不组队,从来不参与领地活动,只是纯走路丶纯抓生物丶纯上传图片。
这些帐号单独看都没有什么问题,放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那些帐号的总数不多,大概十几个,但分布范围涵盖了多个国家,而且都集中在那些他之前标注过的重点区域附近。
他翻了翻他们的活动记录,发现有好几个帐号都曾经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过,停留的时间间隔很短,像是在轮流确认同一个位置的状态。
陆然没有惊动那些帐号。
他没有做任何标记,也没有修改任何参数,只是把他们的活动数据从后台调了出来,单独存了一份归档。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清楚,那些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
他们打开游戏丶登录丶走路丶抓生物丶上传图片,所有操作都跟普通玩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知道后台有人能把这些数据单独抽出来对比分析。
到了第四天,后台显示倭国区域三那个围墙附近又新增了一批定位信号。
这次的数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靠近围墙内部,其中一个信号的位置几乎已经贴到了围墙的正下方。
陆然点开那个信号对应的用户信息,发现是一个新的帐号,注册时间不到一周,等级不高,活动记录很简单,从注册那天开始就一直在那片区域附近活动。
他没有上传任何环境采集图片,但定位数据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陆然把那批新数据整理了一下,连同之前那几个疑似非普通玩家的帐号清单一起打包发给了王安国。
他在邮件正文里写得很简单,只说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帐号,活动模式存在异常,建议持续关注。
王安国那边没有回覆邮件,但当天下午陆然的手机响了。
「陆总,你说的那几个帐号,我们这边也注意到了。「王安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发现的情况跟我们掌握的信息能够对应上。具体是哪方面的对应我现在不方便说,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其中有两个帐号的注册手机号段,我们查了一下,属于某国驻当地使领馆的专用通讯网络。「
陆然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使领馆的网络。
这意味着那些帐号的实际使用者不是普通玩家,而是带着特定的目的在玩游戏。
他们可能是在测试游戏的数据收集能力,也可能是在确认那些区域的地理信息是否已经被广泛覆盖。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那些人确实在玩这款游戏,而且确实在利用这款游戏做别的事。
「那他们现在还在继续登录吗?「陆然问了一句。
「还在。而且我们观察到,自从你的新版本调整了刷新频率之后,那几个帐号的活跃度有所上升。他们对那些区域的兴趣程度,似乎跟玩家群体的热度变化是同步的。「
陆然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那些官方人员不是在被动地玩游戏,他们是在主动地跟着玩家的脚步走。
玩家往哪个方向聚集,他们就跟着往哪个方向走。他们想看的不是游戏里的生物,是为什么会有玩家在那个位置聚集。
而他们聚集的方向,恰好跟陆然刷新的那些传说级生物的位置是重合的。
「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他问王安国。
「保持现状。「王安国说,「不要调整任何参数,不要对那几个帐号做任何标记。让他们继续正常登录,继续正常活动。他们收集到的数据越多,对我们来说参考价值就越大。「
陆然明白了。
那些人以为自己是在观察玩家,实际上他们的观察行为本身也在被观察。
他们每登录一次,每走一段路,每在一个位置停留,都会在自己的活动轨迹上留下一条记录。
那些记录跟普通玩家的记录混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区别,但只要有人专门去筛选,就能把那些模式异常的数据单独拎出来。
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关注着那几个帐号的动态。
其中有两个帐号在第四天的时候同时出现在了倭国区域三的围墙附近,一个从南往北走,一个从东往西走,两条轨迹在围墙东南角外侧交汇,然后各自停留了一段时间,又各自沿着原路返回。
两个帐号在交汇点附近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停驻点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
陆然把那两条轨迹单独提取出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
两条线的交汇点正好在围墙外侧的一棵大树旁边,那棵树的位置他在之前的图片拼接里看到过几次,是围墙边缘少数几个明显的标记物之一。
树冠很大,从卫星图上应该能看到清晰的阴影。如果有人想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确认某个位置,那棵树确实是最理想的参照物。
他把那张简图拍下来存进手机,连同那几天的活动数据摘要一起发给了王安国。这次王安国回得很快,就两个字:「收到。「
到了第二周,后台的数据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倭国区域三的环境采集图片数量已经累积到了将近五十张,从那些图片里拼出来的围墙全貌越来越完整,连围墙表面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和一段疑似后加的铁丝网延长段都能看清了。
美国西部那个区域的图片数量虽然少一些,但也累积到了二十多张,其中有两张拍到了围墙内侧的建筑屋顶,虽然模糊处理之后只能看到浅灰色的平顶轮廓,但屋顶上几根通风管的排列方式已经足够让人判断那栋建筑的体量和大致用途。
陆然把这些新的数据整理好归档,然后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疑似官方的帐号清单又过了一遍。
他发现那两个使领馆网络注册的帐号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他们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扩展活动范围了。
之前他们的轨迹主要集中在几个重点区域附近,最近两天开始往周边延伸,像是在测绘更大范围内的地形数据。
他盯着那条延伸出去的轨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王安国发了条消息:「那几个帐号开始往外扩了。可能是他们对当前的数据覆盖范围还不够满意,或者他们想确认这片区域的边界在哪里。「
王安国过了几分钟才回:「我们也注意到了。你在后台能追踪到他们的活动范围变化吗?「
「能。只要他们不注销帐号,不更换设备,他们的所有轨迹都在后台有完整记录。如果你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数据,我可以把他们的活动轨迹单独提取出来生成一份热力对比图,跟普通玩家的数据做区分。「
「那就做。有结果了随时发我。「
陆然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沪城九月的傍晚已经开始有凉意了,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浅橘色,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反着最后一点余晖。
他低下头,把电脑屏幕上那几个帐号的活动轨迹又重新调了出来,缩小比例,从全局视图上看它们的分布。
那些轨迹散落在好几个国家的版图上,每一个点都代表一次登录,每一段线都代表一次移动。
它们跟普通玩家的轨迹混在一起,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那些轨迹背后的人正在做他们以为自己没被注意到的事。
他关掉后台页面,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关节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响了两下就没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门关着,里面没人,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已经暗了,大概是被谁走的时候顺手关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手里拎着一桶水和一把拖把,看到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帐号和轨迹的事。
那些人还在某个地方打开手机,等着游戏加载完毕,等着地图界面刷新出来,等着走出下一步。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轨迹正在被单独提取出来,不知道自己的活动范围变化正在被记录,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东西恰好也是别人在寻找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了,把停车场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挂上挡,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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