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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半壁(第1/2页)
飞近之后,那东西比扫描屏上看着还大。
比星火号大出好几倍。扫描把它压成一块轮廓的时候,还能骗自己那是块漂着的岩,等船头怼到跟前,才觉出它是一整艘——钝的棱,平的面,接缝顺着船身走,接缝里头焊着字。
秦篆。
李航把航速压到底,星火号慢得像在漂。扫描一格一格地啃那层外壳,轮廓越来越清楚:金属的,不是石头;有些地方锈成了疙瘩,有些地方的涂层还亮着,青灰青灰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没舍得彻底死透。
船体侧面有一排对接接口,从底沿一直排到半腰。李航挑了最矮的那个——离巨物底沿不到十米,星火号把姿态推进器憋到最小,刚好够得着。
“有气闸。”他把扫描切到结构模式,屏角滚出一行老代码,“有对接接口。是一艘船。”
我后颈那根线拽得死紧,不是震,是往一个点上死命地扯,扯着我的后脑勺往船体深处钻。
李航盯着结构图,拇指在杆上停了很久。
“不是猎隼的。”他说,“猎隼没这么大。这是始皇的东西。”
接口是老式标准件,居然能对上。
“三百年没改过。”李航把星火号的对接环拧上去,扣子咬死,泵声呜地响了一声,“老东西反而靠得住。”
两人穿太空服,气闸两边各过一道。巨物的气闸门比星火号的宽出一大截,门边锈得卷了边,可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反射,是里头自己亮着的,昏,黄,像将灭没灭的一口火。
李航拿撬棍别进门缝,身子压上去,锈渣簌簌往下掉。密封边叫了一声,闷的,长,像几百年没人拧动过的关节终于被掰开。一股气涌出来,带着铁锈、机油,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陈味儿,不臭,只是旧,旧得像是被人封在里头存了几百年。
我摘了头盔。空气能吸,凉,干,刮嗓子。
“有生命维持系统。”李航没摘头盔,先拿手电扫了一圈通道,白光划过墙面又弹回来,“还在转。”
他指了指门框上一根嵌着的铜管线,管子上结着一层薄霜,里头却有微弱的温热透过手套传过来。
“船体表面那层涂层没完全失效。”他声音压在通讯器里,闷闷的,“可能是某种长效能源,比我们用的老得多。三百年没停,不奇怪。”
我没接话。手电往前打,通道亮出来。
通道能容三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灯全灭着,只有我们两道白光在墙上爬。
墙上是字,秦篆,比石碑上的多,密得挤成一片,一行压一行,我认得出笔法,拼不出句子。读着读着,字断了一截,换成了画。
壁画。
黑甲秦军,一排一排,甲片是黑的,旗也是黑的,龙缠在旗面上,龙鳞一笔一笔地勾。旗底下站着一艘船,船头尖,翘起来,一个人立在船头,个头比兵高半截,手指着远处。
我把手电停在那个人指的方向。
通道是直的,船头朝着通道深处,那个人指的方向,也朝着通道深处——朝着柯伊伯带更里头。
跟感应线扯的那个方向,一样。
“他手指的方向,和船头朝向一致。”我说,“对着柯伊伯带深处。和感应线指的一样。”
李航没看壁画,他看的是结构图,可脚步慢了一拍。“始皇出关。”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读一块板子上的参数,“带着秦军。这船是那时候留下的。”
后颈那根线拽着我往前走。通道走了一段,窄下去,顶压低半尺,两人得侧着肩。拐过第一个弯,又宽了。拐过第二个弯,一道舱门横在通道尽头,门是开的,锈得只剩半扇挂在轴上。
门框上焊着秦篆,笔画粗,像是在别的字之外另压了一道封条。
跨过去,是内舱。
墙根那儿,一道刻痕斜着往上走,从脚边拉到腰。
和凶宅地下室那块石碑上那道,一个斜度。和第八章石碑背面的,一样。和碎片背面的,一样。
四道刻痕,隔着一个太阳系,斜的角度没差半分。
我没停,往里走。
舱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泄出一点绿光,极弱,像埋在墙里的磷火自己喘出来的。
灯不用手电也看得见。
舱室比外面那几段通道都宽,正中立着一块石碑。
比第八章那块大,比凶宅地下室那块也大,两米往上,碑面斜着插在舱地的一道槽里,稳得像是从这艘船铸出来的时候就长在那儿。碑面爬满秦篆,密密麻麻,绿光就是从笔画的沟槽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喘。
我走近,感应线贴着石碑震得发密。和碎片一个底子,和第八章那块碑一个底子,和追兵船上那个信号一个底子——三样旧东西搅在一块儿。再加上眼前这块碑,四个同源,在后颈底下滚。
石碑侧面,齐腰高,有一道缺口。
不规则的,边缘全是茬,不是切出来的,是掰出来的。我站着,侧过身,手刚好够到。
我把兜里的碎片摸出来。存储片、金属片、钢珠还在底下硌着,碎片搁在最上头,暗灰色,茬口朝着碑面。
往缺口上一贴。
形状对上。大小对上。边缘那些参差不齐的齿,一颗一颗地咬进缺口里,像锁扣归了位,严丝合缝。
“李舍掰下来的那块,”李航站在舱门口,手电没打过来,就那么看着,“就是从这上面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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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拇指还压在碎片上,没松。
“李舍当年怎么找到这艘船的?”我问。
“他没说怎么找到的。”李航把撬棍在手里倒了个头,“但他说过一句话。”
舱里的绿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青,旧疤那道亮了一下。
“‘那船在等人。’”
碎片嵌进缺口的一瞬间,石碑震了一下。
不是感应线那种隔着皮肉的拽。是从碑体最里头往外擂,一下,闷的,像一颗停了几百年的心跳被重新叩醒。
碑面上的秦篆亮起来。绿光从笔画的顶头渗下去,一笔,一笔,顺着沟槽走,从碑顶一路淌到碑脚,淌到哪儿,哪儿的字就浮出一层青。整块碑亮透了,绿得发沉,照得舱壁上的铜管线都映出一条一条的纹。
我后颈猛地一凿。
跟第八章那一下不一样。那回是硬撞,撞得我鼻血都飘成球。这回碎片的茬口咬在缺口里,它本来就是碑身上掰出去的一块,回槽的时候不顶,反倒像给芯片铺了条路——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送得稳,送得深。
脑子里又浮出那段画面。
黑甲,黑旗,龙在旗面上动。船头,那人站在碑前,手里捏着一块暗灰色的片,按,按进碑里——按的位置,就是这块碑侧面齐腰那道缺口。
跟碎片嵌进去的样子,一模一样。
画面碎了。我退了半步,这回鼻血没涌。手指头还在发麻,可面罩里头干干净净的。
李航的手电终于打过来,光落在碑面上,绿光和白光搅在一块儿。“你看到什么了?”
“始皇。”我说,“把什么东西按进碑里。跟碎片一样的东西。”
我盯着那道缺口,碎片还咬在里面,绿光顺着我的指缝往外淌。
“第八章我看到的是按进胸口。”我说,“这次是按进碑里。同一个人,两个动作。”
我把空着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指节咯吱响。
“先按碑,再按胸口?还是反过来?”
李航没答。他盯着碑面上那片绿,旧疤被光照得发青,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就一下,再没动静。
石碑亮着,绿光一点点稳下来,不再涨,也不灭。
舱室角落忽然咔嗒一声。
继电器吸合的那种响,脆,短,像谁在暗处把一把老锁拨开了。
紧接着,通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石碑舱门口开始,往外,一节一节地啃过去,先是绿的,跟碑面一个颜色,啃到第三节,颜色变了,变成红的。
红光照进舱里,把绿压暗了一层。
李航的手先按上舱壁。我看见他指头一紧,跟着也伸手贴上去——
墙在震。低频的,沉,不是引擎那种从底下拱上来的抖,是整块船壳自己在大喘气,一下,一下,从船体最深处传上来,越传越重,脚下的铁板跟着节拍发麻。
通道里的红灯开始闪。
“不对劲。”李航把手电别回腰上,隔着手套一把攥住我胳膊,“撤。”
“这船……”我盯着碑面上那片绿,“还能开?”
李航没答。他拽着我往舱门跑,脚步砸在铁板上,一下一下地和船壳的喘叠在一块儿。红灯一闪一闪,把我们的影子往墙上拍,又撕开,又拍上去。跨过那道刻痕的时候,我脚尖绊了一下槽沿,他手劲一收,隔着手套把我拽过去,没停。
气闸在前面,两道门,一内一外,门缝里还透着那点将灭没灭的黄光。
回到星火号,李航把对接环解了,泵声尖叫着松开,星火号往后退,退了几百米才把姿态稳住。
我还没把头盔扣死,就隔着舷窗往回看。
那艘巨物动了。
不是飘。是醒。船体表面那些没锈死的涂层,一块一块地亮起来,接口处有东西在转,钝的,慢的,像一具躺了几百年的骨架先把指头掰活了,再试着撑胳膊。红灯顺着船脊走了一溜,从船头一直爬到侧舷,一节一节地吞。
扫描屏上,巨物旁边又冒出一个点。
不是巨物本身的轮廓。是从里头出来的。
李航把扫描锁死,放大。一个点,梭形,小,从巨物侧舷一个口子里弹出来,弹出去的那下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机关送出来的,不是自己飘的。
“弹出来的方向是侧舷释放口。”他把结构图和扫描叠在一块儿看,拇指压着屏角,“不是逃生口,是标准释放口。船头对着柯伊伯带深处,释放口也对着那边。”
他把扫描的信号强度档推上去,那个点小,可稳,越走越远,速度没降过。
“这船在往外送东西。”
“送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拇指在屏边上敲了一下,“但送出去的东西,比我们快。”
我盯着那个点,后颈那根线又扯开了——往左,是巨物,沉,厚,拽得整块后脑勺发胀;往右,是那艘刚弹出去的小船,细,急,像一根针往外缘的暗处扎。
两个同源的信号,一老一新,一慢一快,在我后颈底下来回地扯。
石碑亮起来的一瞬间,船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几百年的睡里翻了个身。李航的手按在舱壁上,指头能觉出震动。
“这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在舱壁上摁了一下,像在试一块还在跳的脉搏,“还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