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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刚刚点头，许伯年的眼圈便红了。
沈月从贴身衣兜里取出那张通知单，向前递了递。
“许伯伯，县档案部门前两天给我回了信，说当年我爹娘的事……”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许伯年突然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老人甚至没等她把来意讲清楚，也没有看那张通知单，便转过身，端着碗快步走向堂屋。
因为走得太急，左脚还差点被门槛绊住。
沈月举着通知单的手僵在半空。
刚刚才聚起来的那一点血色，也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尽。
她站在院子里，手心很快又冒出冷汗，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果然还是不行吗？
老人刚才转身回屋，或许只是连拒绝的话都不忍当面说，索性躲进屋里闭门不见。
沈月将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五指一紧，险些再次捏皱通知单。
“水生，咱们……走吧。别再给许伯伯添麻烦了。”
她说着便准备转身退出院子。
徐水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走。
“再等等。”
里屋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木箱盖子还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若是不愿见客，许伯年刚才就会直接把院门关上，也不会任由冷风一直往屋里灌。
沈月被徐水生按着肩膀留在原地，只觉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没过多久，里屋木门吱呀一声重新推开。
许伯年已经放下了粗瓷碗，此刻正用双手抱着一个东西，快步从堂屋里走出来。
许伯年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喘着粗气，将怀中的东西放下。
他低着头，用枯瘦的手指去抠那道绳结。
也许是心里太急，绳结又系得太紧，他接连试了几次都没能解开，鼻尖很快冒出细汗。
徐水生上前三两下解开麻绳，又把外面包裹的一层层旧蓝布慢慢揭开。
最里面露出一个掉了大半红漆的饼干铁盒。
许伯年没等徐水生动手，自己先按住铁盒盖子，用力向上一掀。
盒子里没有钱，也没有粮票，只平平整整放着一份折叠起来的信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连折痕处都微微起毛，一看便存了很多年。
许伯年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旧纸捧出来，缓缓展开，递到沈月面前。
“月丫头，你看看这个。”
沈月怔怔地低下头。
徐水生进堂屋端出煤油灯，举到两人身边。
昏黄的火光映亮纸面，最上方写着一行清楚的标题。
《关于沈长林、周淑华同志一九七四年试验田数据核查的情况说明》。
整整两大页，全部是钢笔一笔一划写成，字迹工整清晰。
沈长林和周淑华没有篡改过任何数据，更没有做过后来档案中扣在他们头上的那些事。
在说明的最下方，并排列着四个人的签名。
每个名字上面，都按着一枚鲜红的手印。
最后一个名字，正是许伯年。
许伯年看着那张旧纸，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年你爹娘出事，站里我们四个一直跟着做记录的老伙计都清楚，长林是个把种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淑华更是连一分钱公家便宜都没占过。他们怎么可能干那种毁试验田的事？那时候我们四个人偷偷凑在一起，写了这份情况说明，想递上去替你爹娘洗清冤屈。可当时那个风气，上面根本没人肯听，材料刚递上去便被退了回来，还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人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后来农技站改组，另外三个老伙计，有两个调去了外省，前些年已经陆续病故，剩下那个五年前也走了。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现在还活着的，就只剩我这把老骨头。”
最后一句说完，许伯年枯瘦的双手也剧烈颤抖起来。
沈月伸出双手，去接那张泛黄的证明。
她的视线一点点掠过上面的钢笔字，最后落在沈长林和周淑华那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上。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纸张边缘。
沈月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腾出一只手，用袖口去擦纸边的水迹。
可越是擦，眼眶里的泪水反而涌得越凶。
为了不让眼泪继续滴落，她只能将那张纸高高捧在胸前，把头偏向一旁，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
“他们到死都说，自己没有做过……”
这句话带着哭腔，从沈月牙缝里挤了出来。
爹娘离世那年的冬天，她就守在冰冷的土炕旁。
父亲拉着她的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嘴里还在反复念叨，那批麦种的数据没有错。
如今，这页已经泛黄的旧纸，终于将爹娘临死前没能讨回来的那口气，结结实实送到了她手里。
话音落下，沈月只觉得双腿里的力气一下被抽空。
徐水生始终守在她身侧半步，见她身体下沉，立刻将煤油灯放到石桌上，伸出双臂稳稳架住她，把人揽进怀里。
沈月半边身体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双手依旧高高捧着那份证明，哭得连站都站不稳。
徐水生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替她撑住全身的重量。
另一只手则伸过去，小心护住那张泛黄的信纸，免得被夜风吹折边角。
许伯年站在石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起沈长林夫妻当年在农技站里温和厚道的模样，再看看这个哭得连站都站不住的姑娘，也忍不住低下头，摘下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孩子，别哭了……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不起他们两口子。当年材料被打回来时，我要是不怕丢饭碗，不怕连累家里的老婆孩子，再往上面多跑几趟，再敢多说几句话，你爹娘兴许就能撑过来，你也不用孤零零一个人在村里受这么多苦……”
沈月靠在徐水生怀里，含着眼泪用力摇头。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借着徐水生手臂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体。
那个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被一起关进去的年月，许伯年能够冒险写下这份证明，趁黑去她家里送钱和粮票，还将底稿藏了整整二十年，已经拼尽全力。
她又怎么可能把当年的罪过，怪到这个老人身上。
“许伯伯，您千万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送来的十块钱和五斤粮票，我可能早就饿死在那个冬天了。”
沈月吸了吸已经红透的鼻子，将县里寄来的通知单递过去。
许伯年重新戴好老花镜，凑到煤油灯旁，把通知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他把通知单平放在石桌上，用力拍了拍胸口。
“这件事包在伯伯身上！上面不是说要知情人重新出具证明配合调查吗？我今晚就给你重新写一份详细的。明天一早，我亲自跟你去县档案部门！”
沈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许伯伯，去县城得走几十里山路，您的年纪又大了，腿脚也不方便。您把材料写好，让我带过去就行。”
“那不行！写在纸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县里，那些办事的年轻干部要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我就当面一桩一桩给他们讲明白。只要还能替你爹娘说一句公道话，把扣在他们头上的黑锅彻底掀掉，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走断了腿，爬也得爬到县城去！”
沈月眼眶一热，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到眼角。
她将那张珍贵的旧底稿仔细折好，重新放回铁盒，随后退开半步，双脚并拢，向面前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许伯伯。”
徐水生站在沈月身边，也跟着认真行了一礼。
“许伯，谢谢您替他们把这张纸留到今天。”